文/旅庵
引
人生总在“随”。
随时而动,随势而行,随人而交,随亲而守;小时候随父母,长大后随朋友,成家后随夫妇,入仕则随君,居天下则随民。
可是,“随”究竟是什么?
若只是别人向哪里走,我便向哪里走,那是盲从;若只看眼前得失,见利便随,那是趋附;若只顾自己的意愿,任性而行,又哪里还有“随”可言?
随:元亨,利贞,无咎。
这八个字,看似平常,却把“随”的边界说得极清楚。
元亨,是感而遂通;利贞,是随而不失其本;无咎,是随时而变而守道不移。
随,不是失去自己去追随别人。
真正的随,是心有所感,知所回应;势有所变,知所顺应;人与人相交,能够彼此成就;身处天下,能够顺天应人。
所以,随之道,始于一个“感”字,终于一个“道”字。
一、随之本——因感而应,随道而行
随,上段象为泽山咸,下段象为风雷益。
咸者,感也。
泽在山上,泽气下降,山气上承,二气相感。天地之间,因为有感,才有应;人与人之间,因为有感,才有交。
益者,益也。
风行于上,雷动于下,风雷相激,万物因之生长。天地有所施,万物有所受;上有所益,下有所成。
所以随卦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而是:
有感而应,有施而生。
前节为山雷颐。
颐者,养也。
有所养,才能有所生;有所生,才有后来的一切行动。
中节为风山渐。
渐者,渐进也。
养成之后,并不能一步登天,而要循序渐进,随时而行。
后节为泽风大过。
大过者,所承之重也。
随到最后,不只是轻松地跟随,而要承担关系、责任与天下之重。
于是,从颐到渐,再到大过,随便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道路:
先养,而后进;既进,便有所承。
所以卦辞说:
元亨,利贞,无咎。
“元亨”,是感通。
上段咸而下段益,有感则应,有施则生,故道路由此打开。
“利贞”,则是守本。
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感都值得回应,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跟随。情可以相通,义不可相失;势可以随时,道不可随变。
若无“贞”,随便会变成盲从,交往会变成趋附,感应会变成私情。
所以真正的随,是:
随时而变,守道不移。
二、随之六境
第一重:出门而交——随,是走进人群
初九:
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初九居下,本益于下,又承颐之养;动而益变观。
“官有渝”,是所居之位发生变化。
位置可以变,身份可以变,环境也可以变。但初九没有因为位置变化而失去自己的志向,所以说“贞吉”。
更重要的是:
出门交有功。
随的第一步,不是把自己关在原来的位置上。
人若永远困守自己的小天地,便没有真正的“随”。要随,就必须走出去;要交,就必须进入人群。
初爻动而成观,出门之后,既观人,也为人所观。
归于萃初六:
往无咎。
于是“出门”与“交”连在一起。
走出去,才有相遇;相遇,才有相聚;相聚,才可能让自己的才德被人看见。
所以随的第一重境界,是:
走出去。
不是随波,而是入世;不是趋附,而是交往。
第二重:系于家人——随,不是所有人都要一起走
六二:
系小子,失丈夫。
二爻为母位。
小子欲随兑而去,二爻发动,咸变革,中节渐变家人。
革,是改变;家人,是内。
于是欲向外而行的小子,被重新系于家中。
故曰:
系小子。
而震为丈夫,丈夫处外,与朋友相交,于是:
失丈夫。
这里的“失”,并不是失去,而是暂时处于外。
丈夫在外,小子在内;一家之中,本就有内外之分。
归于兑九二:
孚兑,吉,悔亡。
夫妇、亲子之间,并非必须时时刻刻相随。真正的相随,需要信任。
所以这一爻告诉我们:
有所系者,当系;可放行者,当放。
母亲可以系小子,因为小子尚在成长;丈夫可以行于外,因为人与人之间还有各自的交往。
随,并不是把所有人都拘在身边。
真正的随,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牵系,什么时候应该信任。
第三重:志同而随——随,是共同承担
六三:
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到了六三,关系再次转换。
震为丈夫。
下段由益变同人,前节由颐变家人。
益,是增益;同人,是志同道合。
夫妇进入家人之道,又因志同而相合,所以:
系丈夫。
而艮为小子。
中节由渐变姤,姤为相遇;后节由大过变夬。小子由渐进而与外相遇,开始走自己的道路。
所以:
失小子。
六二是“系小子,失丈夫”,六三则是“系丈夫,失小子”。
这不是简单重复,而是一个人成长之后,关系发生了自然的变化。
小子不能永远是小子。
原来只承担小责,后来要面对更大的责任;原来可以被牵系,后来必须自己作出选择。
于是:
随有求得。
有求,才有得。
所求的不是无端之利,而是随着责任增长而出现的担当。
整卦由随变革。
革,是改变。
所以最后说:
利居贞。
变化越大,越需要守住根本。
归于革九三:
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革之时,不可轻动;变化之前,需要反复确认。
因此第三重随,是:
志同而随,担责而行;变化可以发生,根本不可失。
第四重:受益而施益——随,不是为了自己所得
九四:
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四本居益之上。
上段咸变比,下段益变颐。
咸,是感;比,是亲辅;益,是施益;颐,是养。
九四因为感而比上,亲近九五;又得九五所用,于是:
随有获。
但九四的“获”,不是自己的享受。
九四身为近臣,承九五之意,将恩泽施于下。
所以真正的“获”,其实是一种责任:
受上之益,便当益下。
如果只守着自己的位置,以为守正就是不动,那么反而可能失去九五之用。
故曰:
贞凶。
这里的“贞”,并非说正道有凶,而是说若执守自己的位置,不知随上之意,则会错失其职。
所以紧接着:
有孚在道以明。
有孚,是有信。
在道,是循君臣之道。
以明,是以阳明之德,使上意能够下达。
九四承上而益下,使君之恩泽真正到达百姓。
所以“何咎”?
表面看似损上而益下,实际上若奉君之道而益天下,则不是僭越,而是君臣之道的实现。
归于屯六四:
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往吉”,正与“有孚在道以明”相应。
所以第四重随,是:
因随而获,因获而施;受上之益,终归于天下。
第五重:上下交孚——随,是君民彼此成就
九五:
孚于嘉,吉。
九五居君位而得中正。
上段咸变小过。
咸,是感;小过,是慎。
下段益变屯。
益,是生养;屯,是初生、积聚。
君居其中,看见百姓春种秋收,勤作生养,仓廪由空而实,国家由此而成。
君若把天下之功皆归于己,便失其道。
真正的君道,是知道:
民力是国之本,民之所成,也是国之所成。
所以“嘉”,不是君王个人的嘉功,而是天下共同成就之嘉。
君信民之所作,民信君之所施。
君不夺民力,民不疑君心。
于是:
孚于嘉。
这一个“孚”,已经不是单方面的信任,而是上下相交。
九四是臣受君之恩而施于下;
九五则进一步成为:
君民相孚,彼此成就。
归于震六五:
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居君位而处天下,并非永远太平。天下有震动,有事情,有风险。
但只要心存戒惧,国家的根本便不会因此丧失。
所以九五之吉,并非无事之吉,而是:
有事而不失信,有震而不失本。
第五重随,是:
敬天畏民,以信立国。
第六重:止妄而维——随之极,则不随
上六:
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随到了最高处,出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反转。
上段咸变遯。
咸,是感;遯,是退。
本来相感相随,到最后却有人欲退而逃。
兑又有羊象。
羊欲脱而去,下互艮为止,上互巽为系;后节大过变姤,姤为相遇、相从;下段益仍在。
于是:
拘系之,乃从,维之。
这句话看似最不像“随”,其实恰恰是随之极处对“随”的最后说明。
随之极,则不随。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随不是任性而行。
若人人只随自己的欲望,天下便会离散;若有人因一己之利而脱离共同之道,甚至使天下之益受到损害,那么便需要“止”。
艮为止。
止其妄行。
巽为系。
系其离心。
益不变。
维系的目的不是个人,而是天下之益。
所以:
拘,是止妄;
系,是维系;
从,是重新归于群体;
维,是维持天下之道。
而后:
王用亨于西山。
亨,在这里不是享乐,而是祭祀、通神。
咸为感,山为艮,又居三爻西位,故有西山之象。
王于西山祭天,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以神圣仪式敬天、报本、正风、明道。
若取兑为羊,则又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逃者止,天下维;王祭天,人知本。
归于无妄上九:
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无妄上九从反面说明这一层道理:
若不当随而妄行,便有眚。
所以随的最后一重,不是“永远跟随”,而是知道:
什么时候应随,什么时候应止。
这便是随之道的最高境界。
三、随之道
随卦六爻,从初九至上六,实际上展现了“随”的层层扩大:
第一重:出门而交
出门交有功。
走出自我,进入人群。
第二重:系内而信
系小子,失丈夫。
知道谁当牵系,谁可放行。
第三重:志同而担
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
共同承担,也允许成长离行。
第四重:受益而施
随有获;有孚在道以明。
得到位置,不是为了私有,而是为了施益。
第五重:上下相孚
孚于嘉,吉。
君民彼此信任,共同成就天下之嘉。
第六重:止妄而维
拘系之,乃从,维之。
随到极处,必须知道什么不能随。
第七重:敬天而归本
王用亨于西山。
天下之道最终仍归于天,人之行最终仍须知本。
于是,六爻看似六个故事,实际上是一条完整的道路:
人而交,家而信;
志而同,责而担;
受而施,上下孚;
妄则止,离则维;
最终敬天而归本。
这就是随。
结语
夜深的时候,想起一个“随”字,很容易想到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走。
少年随父母。
朋友相随。
夫妇相随。
臣随君。
百姓随时而作。
似乎人生不过如此。
可是《随》卦读到最后,才发现这个“随”字远比“跟随”深。
随,不是把自己的脚放进别人的脚印里。
春天来了,万物随春而生;秋天到了,草木随秋而敛。
山不因为风来而离开自己的位置,风也不因为山在那里便停止运行。
泽山相感,风雷相益。
天地如此,人亦如此。
人与人相遇,是一种感。
有感,才有应。
有人对你施以恩,你有所回应;有人与你志同道合,你愿意同行;有人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施益。
可是,当你一路随下去,真正困难的问题终于出现:
我究竟该随谁?
若随眼前的利益,利益过去便不知去向;
若随一时的情绪,情绪过去便容易后悔;
若随众人的声音,众人散去便只剩自己;
若随权势,权势一变,自己也随之倾覆。
所以《易》在“元亨”之后,特意放下三个字:
利贞。
感通很好。
相聚很好。
相随很好。
但一定要有一个“不随”。
不随私欲。
不随妄念。
不随失道之势。
因此,真正懂得“随”的人,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方向。
恰恰相反。
因为心中有道,所以能够随时;因为心中有本,所以敢于随变。
初九告诉我们,不能闭门自守,要出门交往。
六二告诉我们,不能什么都牵在身边,要懂得信任。
六三告诉我们,孩子终究要长大,关系终究会改变。
九四告诉我们,得到位置以后,要把所得变成所施。
九五告诉我们,真正的君道,不是让天下都随自己,而是能够随天下之道。
到了上六,甚至有人想逃。
这时候,随便放他走吗?
不。
因为天下还有一个更大的“益”。
于是要止,要系,要维。
最后还要登西山,祭天。
走了一圈,原来“随”最终不是教人跟随别人,而是在教人:
如何与天地同行,与人伦相应,与天下相益,而又不失自己的根本。
旅庵常想,人生真正难的,可能不是“坚持”,也不是“改变”。
而是知道:
什么时候应该坚持,
什么时候应该改变,
什么时候应该跟随,
什么时候必须停下。
《随》给出的答案,不在一个“随”字,而在两个字:
感应。
再加两个字:
守贞。
有感而应,便能通;
有所守,便不乱。
于是:
感而相随,益而相成;
随时而变,守道不移。
夜风吹过窗前。
风随山行,山不随风倒。
月随云隐,月不失其明。
人与天地之间,大概也正是如此。
随其时,随其人,随其势;
而最深处,仍随其道。
这,便是随之道。
© 本文作者:旅庵 首发于【旅庵夜话】 采用知识共享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 4.0 国际许可协议(CC BY-NC-SA 4.0) 欢迎转载,转载请注明出处。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