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天地既立，万物便开始出生。
可是，出生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种子破土之前，要先埋在黑暗的泥土里；幼鸟破壳之前，要先困在狭小的蛋中；蛟龙入水之后，也不能立即腾云驾雾。
生命已经开始，天地却还没有把道路完全让出来。
这就是《屯》。
《序卦》说：
“屯者，物之始生也。”
“屯”不是困顿的终点，而是生命刚刚开始时所经历的第一重艰难。
所以屯卦上坎下震。
震为雷，为动，为春，为初生之阳；坎为水，为险，为陷。雷欲动而水阻之，生命已经发动，前路却仍有险阻。
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
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力量尚未成熟；不是没有道路，而是道路尚未形成。
因此，屯之道不是教人如何冲破困难，而是教人如何在困难中保存生机。
该立，则立。
该守，则守。
该进，则进。
该止，则止。
该养，则养。
该舍，则舍。
直到时机真正成熟，才从屯中走出去。
一、屯之本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卦辞看似矛盾。
既然“元亨”，为什么又说“勿用有攸往”？
既然可以“亨”，为什么不能往？
因为“亨”说的是生命本身具有通达的潜能，而“勿用有攸往”说的是眼前的时机尚未成熟。
这两句话并不矛盾。
一粒种子可以长成参天大树，这是它的“元亨”；但刚刚发芽的时候，不能拔苗助长，这就是“勿用有攸往”。
一个孩子将来可以独立成人，这是他的“元亨”；但幼年之时必须依靠父母，这是“勿用有攸往”。
一个国家可以开疆拓土，这是它的“元亨”；但初建之时首先需要安民立制，这是“利建侯”。
所以屯之“亨”，不是眼前无阻，而是虽有险阻，终有通达之机。
屯的上段象为水地比。
比者，亲比也。
生命初生，首先需要的是关系。
没有土地，种子不能生；没有水分，幼苗不能长；没有父母，孩子不能成人；没有朋友、臣属、同道之人，一个事业也很难建立。
所以屯之初，最重要的不是向外争，而是建立可以依靠的关系。
屯的下段象为山雷颐。
颐者，养也。
生命初生，首先需要养。
所以“比”与“颐”合在一起，便形成了屯最深的一层结构：
上以亲比成其势，下以颐养成其身。
既有人相助，又有自身积蓄；既得外援，又不失根本。
这就是生命从无到有的第一道门。
二、七重境界
屯之六爻，并不是六个孤立的故事。
从初九到上六，可以看见一个完整的过程：
初九立根，六二守贞，六三知几，六四婚媾，九五屯膏，上六泣血。
再把这些层层推开，便可以看到屯之道的七重境界：
一曰立根，二曰守贞，三曰知几，四曰合道，五曰蓄养，六曰施益，七曰出屯。
这七重，并非七种说教，而是一个生命从初生走向成熟的过程。
1. 立根——磐桓而不妄动
初九：
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磐桓”二字，非常有画面。
磐，是坚固之石。
桓，是立于道路旁的表木，后来成为华表一类的标志。
石与木，一个在下，一个向上。
于是“磐桓”不是徘徊不定，而是有所立而暂不远行。
屯之初，最怕什么？
最怕把“动”误认为“进”。
震本来就是动。
可是震在坎下。
雷虽然已经发动，却仍在水险之中。
这时若急着向外走，前面反而容易遇到剥落之象。
所以初九说：
利居贞。
先住下来。
先把脚下站稳。
一个人初入社会，不必急着证明自己；一个事业刚刚开始，不必急着扩大；一个国家初建，不必急着征伐。
先有一个自己的位置。
先把自己的根扎进去。
然后才谈未来。
所以又说：
利建侯。
“建侯”不是退缩，而是建立根基。
侯有其土，民有其居，事业有其所。
这便是屯之第一境：
不是一开始就走得远，而是一开始就站得稳。
2. 守贞——乘马班如而不妄婚
六二：
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二的画面非常生动。
一队人马来了。
乘马而来，却又徘徊不前；队伍排列整齐，却没有贸然进入。
这就是“班如”。
来者不是盗寇，而是婚媾。
可是女子仍然：
不字。
不是没有婚姻的可能，而是时机未到。
这是屯之第二重境界：
守住自己，不因机会出现便立即接受。
今天的人常把“机会”理解成“马上抓住”。
《屯》却告诉我们：
有些机会虽然是真的，却还不是现在。
有些人虽然很好，却还不是现在。
有些事情虽然可以做，却还不到做的时候。
六二与九五相应，婚姻的条件其实已经存在。
可是六二居中得正，仍然守贞。
为什么？
因为生命初生，最重要的不是完成一桩关系，而是保持自己的完整。
所以“不字”不是拒绝婚姻，而是不在未成熟的时候完成婚姻。
直到“十年”，时机成熟，方可“字”。
“十年”在这里不必拘泥于十个太阳年，而应看到一个完整的周期。
屯之道因此告诉我们：
真正的守正，不是永远不动，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动。
守，是为了将来的行。
3. 知几——即鹿无虞，不如舍
六三：
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这里出现了一只鹿。
鹿已经在眼前。
于是人想追。
可是问题在于：
有鹿，却没有虞人。
古代山林狩猎，需要虞人引导。
没有虞人，贸然进入森林，看见的是鹿，走进去的却可能是危险。
所以：
即鹿无虞。
这正是人生最容易犯的错误。
眼前明明有机会，于是便以为应该立即行动。
可是“有机会”与“有条件”并不是一回事。
鹿是真的。
森林也是真的。
危险同样是真的。
君子真正高明之处，就在于：
君子几。
“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
真正的智慧，不一定表现在别人都已经看见之后，而是在事情尚未完全发生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它的方向。
所以：
不如舍。
舍，不是失败。
舍，是知几之后的主动放下。
六三一动，上为坎，下为离。
向上进入坎险，向下则见光明。
所以此时真正应该舍弃的，不是生命，而是错误的方向。
这便是屯之第三重：
见机而舍，胜过见利而逐。
初九告诉我们“不要急着走”。
六二告诉我们“不要急着接受”。
六三进一步告诉我们：
即使目标已经出现，也不能失去判断。
4. 合道——求婚媾，往吉
六四：
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到了六四，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六二面对婚媾，是“不字”。
六四面对婚媾，却是：
求婚媾。
为什么同样是婚媾，一个“不字”，一个“求”？
因为时不同。
这正是屯卦最重要的智慧之一：
时未至，不可妄往；时既至，不可不往。
六四动，上段比变为咸。
咸者，感也。
男女相感，故有婚媾。
下段颐变为益。
益者，损上益下。
一阴一阳，相感而相益。
于是整卦变为随。
随者，相随也。
所以六四的“往吉”，并不是因为“行动”本身就是吉，而是因为：
此时的行动已经合乎时、合乎位、合乎关系。
屯之道到了这里，第一次真正从“守”转向“行”。
这也是生命成熟的重要标志。
年轻时，容易把勇敢理解成敢冲。
成熟之后，才知道真正的勇敢是：
当行则行，当止则止。
所以屯之第四境，是：
合时而动，顺势而行。
5. 蓄养——屯其膏
九五：
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走到九五，屯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层次。
这里出现一个极重要的字：
膏。
膏者，肥也；也是滋润万物的物质。
下段为颐。
颐到了极处，养而丰厚，于是有膏。
上段为比。
比而聚，又有凝聚、积蓄之象。
所以“屯其膏”，不是简单地说“把财富藏起来”。
它首先是：
把生命所需要的资源积蓄起来。
粮食、财富、人才、力量、经验、信用，皆可以成为“膏”。
可是为什么接下来又说：
小贞吉，大贞凶。
因为屯之积蓄，不能成为永远的囤积。
“小贞”，守其局部、眼前，适当积蓄，可以吉。
“大贞”，把整个屯道固定下来，永远只屯而不出，则凶。
屯必须最终走向复。
九五一动，屯变复。
复是什么？
是返回。
资源从哪里来，最后还要回到哪里去。
百姓养国家，国家也要养百姓。
众人供养君王，君王也必须反哺众人。
土地给人粮食，人便必须反过来养护土地。
所以九五的“屯其膏”，不是教人囤积，而是在问：
你积累这些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积累只是为了自己拥有更多，那么屯就会变成困。
如果积累是为了将来有所施，那么屯便是在养势。
所以屯之第五境是：
能蓄，而不贪蓄；能聚，而不自私。
6. 施益——屯极则不可不施
屯到了上六：
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这是屯最令人心惊的一幕。
为什么到了最后，仍然“乘马班如”？
为什么还没有真正出去？
因为屯之极，如果仍然屯，就不再是养，而会变成困。
上六动，整卦变为益。
益者，增益、施益。
可是上六没有及时施益，于是出现了“泣血涟如”。
坎为水。
益有溢出之象。
水积而不能疏导，最终便会泛滥。
财富积而不能施，最终便会腐败。
权力聚而不能分，最终便会失去人心。
资源屯而不能用，最后甚至会反过来伤害拥有它的人。
所以“泣血”并不是突然发生的灾祸。
它是长期屯积而不施的结果。
这正与益上九相应：
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一个不能给别人带来益处的人，最终甚至可能遭到反击。
所以屯之第六境，是：
积而能施，得而能予。
真正的拥有，从来不是“我有多少”，而是：
我拥有的东西，能为多少人所用。
7. 出屯——生机既成，自然通达
屯卦最深的一层，并不是“如何屯”。
而是：
如何出屯。
如果一直屯，就失去了屯的意义。
屯是种子，不是果实。
屯是胎，不是成人。
屯是春雷，不是盛夏。
屯是龙潜水中，不是龙飞九天。
所以屯必须有一个出口。
这个出口，就是“复”。
九五动而屯变复。
复者，阳气返回。
一阳虽然微小，却已经从地下重新出现。
这正是屯真正的生命观：
生机从来不是一下子成熟的。
它先藏。
再动。
再受阻。
再蓄养。
再建立关系。
再逐渐形成自己的力量。
最终，阳气返回，新的道路出现。
所以屯不是叫人永远等待。
恰恰相反：
屯，是为了有一天不再屯。
这就是第七重境界：
出屯。
当根扎稳了，可以行；
当力量足了，可以动；
当关系成了，可以往；
当资源聚了，可以施；
当时机到了，可以出。
这时候，最初的“勿用有攸往”，便已经自然转化为真正的“往吉”。
三、屯之道
屯卦最美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困难”画成一堵墙。
它画的是：
水中有雷。
雷已经在那里。
只是尚未出地。
所以屯不是死寂。
恰恰相反，屯里面有极强的生命力量。
只是这股力量必须经过水。
水是险，也是养。
没有水，种子不能生；
但水太深，雷又不能立即显露。
所以坎既是阻力，也是条件。
这就是人生很容易忽略的一件事：
很多阻碍，同时也是成长的环境。
孩子必须在父母的保护中成长。
种子必须在泥土中腐化旧壳。
年轻的事业必须经过资源不足的时期。
一个人的能力，也必须经过一段“别人看不见”的积累。
若把所有阻力都当成敌人，就会不断想着冲出去。
可是有时候，真正需要做的恰恰是：
留在里面，把自己养成。
这就是屯。
如果一个人正在人生的“屯”中，最应该问自己的，不是：
“为什么我还没有成功？”
而应该问：
“我现在究竟处在哪一个阶段？”
如果还没有根，就先立根。
如果时机未到，就先守正。
如果方向不明，就先知几。
如果关系已经成熟，就不要错过。
如果资源尚不足，就先蓄养。
如果已经积累充足，就不要继续囤积。
如果时机已经成熟，就应该走出去。
这就是屯。
屯不怕慢。
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慢。
屯也不怕难。
屯怕的是在不该动的时候妄动，在该动的时候又不动。
结语
夜深的时候，常会想起屯卦的那一声雷。
雷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还在水中。
人生也一样。
有些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停滞了。
工作没有突破。
事情没有进展。
计划迟迟不能实现。
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可是，也许并没有。
也许只是：
还在屯。
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根已经开始向下。
一个孩子安静地长大，看起来只是一天一天过去。
其实骨骼、血肉、心智，都在一点一点成形。
一个人经历漫长的沉默，看起来像是在原地。
其实那些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受过的苦，都正在成为他的“膏”。
只是尚未到“出”的时候。
所以，不必因为暂时看不见道路，就否定自己的生机。
也不必因为终于看见道路，就急着奔跑。
《屯》给人的，是一种极难得的从容：
知道自己正在开始，所以不怕慢；
知道前面有险，所以不妄进；
知道生命需要养，所以不轻弃；
知道积蓄终须施，所以不贪藏；
知道时机终会到，所以不绝望。
雷在水中，并不是雷已经死了。
它只是在等待自己的春天。
而真正懂得屯的人，也终于懂得：
有时候，停下来，并不是停止生长；
有时候，暂时不能前行，恰恰是为了将来走得更远。
屯者，物之始生也。
一切真正伟大的生命，都曾经有过自己的屯时。
所以：
初生有难，不必惊；
前路未明，不必急；
当守则守，当行则行；
蓄其生机，养其根本。
待雷出水。
待阳复来。
待天地把那一条原本看不见的道路，慢慢显现出来。
那时再走。
这，便是屯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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