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人从出生便蒙。
初生之时,不知天地,不知父母,不知进退,不知善恶。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心中却没有可以依凭的尺度。
所以人生的第一步,不是“知”,而是“蒙”。
蒙不是错误,也不是羞耻。蒙是人在未知面前的本来状态。
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为什么蒙”,而是:
蒙了以后,怎么办?
有人蒙而不自知,困于其中;有人蒙而好奇,见不知而求知;有人得师而学,渐渐明白;也有人虽有所学,却因欲望、懈怠而重新陷入蒙昧。
《蒙》卦所说的,正是人由蒙入明的一条道路。
故《序卦》说:“蒙者,蒙也。”
蒙,是天地初开之后,人的心尚未明白之时。
而启蒙,则是人生真正的开始。
一、蒙之本
《蒙》曰: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蒙,上段为山雷颐,下段为地水师。
颐者,养也;师者,教也。
上为童蒙,下为先生。
童蒙有所不知,先生有所知;童蒙求养,先生施教。
所以蒙之“亨”,不是蒙昧本身可亨,而是蒙昧之中有可启之机。
前节为解,解疑释惑;中节为复,反复学习;后节为剥,剥去蒙蔽。
蒙因此不是一个静止的状态,而是一条由昧入明的道路。
但这条道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师可以临童,可以发蒙,却不能强求童蒙。
真正的启蒙,必须从求知开始。
所以“初筮告”。
有所疑而问,有所问而告。
但“再三渎”。
已经知道而仍然反复试探,便失去了求问之诚。求学也是如此。师可以教,学生却必须自己求;先生可以答,学生却必须真正接受、实践。
所以最后归于:
“利贞。”
师要守正,童也要守正。
师若以知识压人,便失其师道;童若以求学为游戏,便失其学道。
蒙之道,从来不是把知识强塞进一个人的头脑,而是发其求知之心,养其正,然后让他自己走向明处。
二、七重境界
1. 蒙——承认自己的无知
蒙之第一重,不是学习,而是承认自己不知道。
一个人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便没有求知的可能。
童蒙之可贵,恰恰在于他不懂。
孩子看见一只鸟,会问为什么会飞;看见一场雨,会问水从哪里来;看见大人做一件事,会问为什么。
这些“为什么”,便是蒙中的一点明。
人最怕的不是无知,而是自以为无所不知。
所以启蒙的第一步,不是给答案,而是让人保有一颗愿意发问的心。
2. 求——童蒙求我
蒙卦说: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真正的教育,不能靠追赶。
先生可以站在那里,但必须等蒙童自己走来。
因为知识可以教授,求知之心却不能强迫。
这也是为什么初六说“发蒙”。
“发”不是强行打开,而是启发。
像箭离弦,像种子破土。
先生所做的,只是找到那个可以发动的时刻,让蒙童自己产生“我想知道”的念头。
一旦这个念头生出来,学习才真正开始。
3. 师——以厚德包蒙
九二曰:“包蒙吉。”
师者,不只是知道得多的人。
真正的师,首先能够容纳蒙者。
下段师动而为坤。
坤为地。
地不择物,厚德载物。
好的老师,不会因为一个孩子聪明便偏爱,也不会因为一个孩子迟钝便放弃。
聪明者可以教,愚钝者也可以教;好学者可以教,顽劣者也可以教。
包蒙,是师德的第一层。
但包容不是纵容。
真正的包容,是知道一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却仍然相信他可以成为另外一个样子。
所以师如大地,承载蒙者;又如灯火,使蒙者见路。
4. 养——学不可半途
六四曰:“困蒙,吝。”
蒙最容易发生的事,是半途而废。
开始学习的时候,新鲜而有趣;学到困难之处,便觉得自己不行;得到一点知识,又以为自己已经明白。
于是颐之养未成,师之教未尽,蒙仍然存在。
所以六四变而为未济。
未济,不是不能成功,而是尚未完成。
学习从来不是一朝一夕。
一部经典读一遍,未必明白;同一个道理,过几年再读,可能忽然有新的体会。
中节为复,正是反复。
复而又学,学而又复。
真正的养,不是吃一顿饭,而是日日养之。
5. 守——不可见利忘身
六三曰:“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蒙者一旦开始学习,便会接触越来越多的东西。
知识越多,诱惑也越多。
六三的问题,不是没有机会,而是看见外物之后,失去了自己。
颐为养,动而为损。
见金夫而悦,便损下益上;本来求师以养正,最后却变成逐利以自养。
这便是“不有躬”。
一个人若为了富贵而失去自己,为欲望而改变原则,即使得到眼前利益,最终也未必真正有所获得。
所以蒙之道不仅是“知”,更是“守”。
知道什么是对的,还要守得住。
6. 明——童蒙而有益
六五曰:“童蒙,吉。”
这里仍然叫“童蒙”,却已经不是最初的蒙。
上段颐动而为益。
养而有益,学而有得。
真正的学习,不是让一个人失去童心,而是让童心越来越明。
孩子仍然会问问题,却开始能够自己寻找答案;仍然有所不知,却知道到哪里去求知;仍然需要老师,却不再永远依赖老师。
这才是教育真正的成功。
所以整卦最后变为涣。
涣者,散也。
蒙蔽聚而为蒙,蒙蔽散而为明。
启蒙的最终结果,不是制造一个依赖老师的人,而是使一个人最终能够自己明白。
7. 正——蒙极则击
上九曰:“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这是蒙之极。
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再用普通的方法慢慢教导。
因为有些蒙昧并不是“不知道”,而是明明可以知道,却拒绝明白;明明可以受教,却反复无常。
所以需要“击”。
但《易》马上限制这个“击”:
“不利为寇,利御寇。”
击蒙不是为了伤人,更不是为了逞强。
师变而为地水师。
师之道,在止乱、御寇,而不在制造争斗。
所以真正的惩戒,是为了让人归正,而不是让人屈服。
这也是蒙之道的最后一道边界:
能以言教,则以言教;能以规矩正,则以规矩正;不得已而击,也只能为了御寇、止乱、归正。
归于师上六:
“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蒙至其极,最终仍须归于正道与秩序。
三、蒙之道
蒙卦让我想到一个很简单的画面。
一间私塾。
先生坐在堂上,童子坐在堂下。
先生手中有书,却没有追着孩子读书。
孩子若不问,先生不必急着说。
孩子若问,先生便答。
问一次,答一次。
若已经明白,却仍然反复追问,先生便停下来。
这不是先生吝啬,而是因为真正的学习,必须在自己的心里发生。
这就是:
“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
后来孩子长大。
有一天,他不再坐在先生旁边。
他自己拿起书,自己翻页,自己思考。
先生看见了,只是笑笑。
那一刻,蒙才真正涣开。
所以教育的最高境界,不是学生永远记住老师,而是有一天学生能够自己走路。
师者的功成,恰恰在于无须再扶。
结语
夜深的时候,我常常想,人这一生其实一直在“蒙”。
小时候蒙,是不知道世界。
长大以后蒙,是不知道人心。
再后来蒙,是不知道自己。
年轻时总以为,知道得越多,便越明白。
走得久了才发现:
知识增加,并不等于蒙昧减少。
有的人读了很多书,仍然被欲望牵着走;
有的人懂得许多道理,却不能坚持一天;
有的人拜了很多老师,却始终没有学会自己思考。
所以《蒙》最后留下的,并不是“老师很重要”这么简单。
它真正问的是:
你有没有求明之心?
若有,那么蒙不可怕。
不知道,可以问。
问了,可以学。
学了,可以反复。
错了,可以改。
困了,可以继续。
即使一时走错,也还有回头的路。
怕的是另一种蒙:
明明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
明明有人可以教,却不肯求;
明明已经得到答案,却反复试探;
明明已经走上学习之路,却半途而废;
明明看见富贵,却为了外物丢掉自己。
这样的人,即使读尽天下书,仍然蒙。
所以《蒙》告诉我的,不是“要聪明”。
而是:
人可以蒙,但不可拒绝启蒙。
可以不知道,但要肯问;
可以不会,但要肯学;
可以走错,但要肯改;
可以依赖先生一时,却终要能够自己站立。
先生如山,童蒙如草。
山不会追着草长。
只是春来之后,土地松开,雨水落下,草自己从土中冒出来。
那一刻,先生所做的一切,才有了意义。
蒙之道,在发其心,养其正,解其惑,复其学,涣其蔽。
至于最后那一点明,
终究要从自己的心里升起来。
这,便是蒙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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