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之道——损上益下,以益成生

文/旅庵

引

春风吹过田野,冻土渐渐松开。农人扶犁而行,泥土翻起,沉睡一冬的土地重新有了生机。

君王顺应天时,颁布农令,百姓各尽其力。田里有了收成,家中有了粮食,生命便有了延续的根基。

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丰年之后,洪水也可能突然来临。田畴被淹,仓廪告急,连原本精心养护的珍物,也不得不拿来救急。若灾害反复,旧地已不能安居,便只能另择高地,迁国以求生。

待百姓重新安居,田野恢复耕作,国家休养生息,君王以惠民为心,天下终于有所养。

至此,益道似乎已经成就。

可是,若有人居于最高之位,见天下皆有所获,唯独自己不再受益,便生怨怼,继而争夺,那么原本使万物生长的益,便可能反过来成为损。

《益》卦所展示的,正是这样一条道路:从春耕生产开始,经过珍养、救灾、迁国,最终成就惠民之德;又在益之极处,揭示自益而不益人的危险。

益究竟是什么?

只是增加财富吗?只是给予恩惠吗?还是使生命获得继续生长的条件,使天下之益能够周流不息?

《易》以一卦六爻,将这个问题层层展开。


一、益之本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益者,增益也。然益之所贵,不在徒增其有,而在使不足者得其所需,使生命得以生长,使天下各有所养。

益卦上巽下震,风雷相激。风行于上,雷动于下,天地之间,生机由此发动。下段象山雷颐,颐者,养也;上段象风地观,观者,察也。观其时势,知其所需;颐其生命,方能成其所益。

故曰“利有攸往”。有所当益,便有所当往。春时宜耕,则顺时大作;灾时宜救,则施物救民;旧地不能养民,则择可依之地而迁。益不是守着已有之物不动,而是为了生命的延续,采取应有的行动。

又曰“利涉大川”。大川既可以是眼前的江河险阻,也可以象征足以阻断正常生活的巨大困难。益之道并不保证世间没有险难,而是使人有所养、有所备、有所依,因而能够面对险难,寻求渡过之道。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

损上益下,是益卦的根本。上位者有所损,下位者方有所益;有余者肯施,不足者方能生长。益由此不再只是财富的增减,而成为一种使资源、力量与生机不断流通的秩序。

益之始,在于生;益之成,在于养;益之久,在于德;益之反,则在于只求自益而不肯益人。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大作——益以生产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春耕时节,风和日丽,农令既下,百姓纷纷投入耕作。田野之间,人力与天时相合,种子入土,等待秋日收成。

益之大者,莫过于生产。若无耕作,便无粮食;若无粮食,便无百姓安居的根基。故初九言“大作”,不是徒然兴举大事,而是在适宜的时节,开展关系民生的重大农事。

“元吉”在于顺时而作,使生命有其根本;“无咎”则在于行动合乎时宜,不失其正。

初九动而归观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农事已经开始,若仍像孩童一样只看热闹,不察时势、不尽其责,便失去了益的机会。

春风虽暖,不会替人耕田;天时虽好,也不会自动化为粮食。真正的益,必须有人顺时而动。

益之第一重,便是使土地有所生,使百姓有所食。


第二重:择养——益以珍物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农事大作之时,珍贵的龟也可能受到损伤。十朋之龟,既是珍贵之物,又以其灵异与信物之义,显出不同于寻常物品的价值。

益并非一味增加所有,而要知所择、知所养。寻常之物,可以投入生产;特别珍贵之物,则应当有所安置、加以养护,不可因一时之需而轻易损弃。

“永贞吉”提醒人,珍养之道贵在长久守正。真正值得养护的事物,不能只凭一时兴致,而须持续用心。

“王用享于帝,吉”,又将珍养之义推向敬天与守信。王以诚敬之心奉献于帝,人与天相通,所贵者并非物的贵重本身,而是物背后所承载的信与敬。

六二动而归中孚九二“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由珍龟之信物,归于鹤鸣相应,说明真正的珍贵不只在物,更在由物而建立的诚信与感通。

益之第二重,便是知其可贵,择其所当养;以物成信,以信成人。


第三重:救荒——益以民生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洪水忽至,风水涣散,田野受淹,养殖之物也可能随水流失。原本珍贵的龟,此时甚至可以成为食物,以解百姓饥困。

平时珍物可以养护,凶荒之时则应以生命为先。物之所以贵,在于能够服务于生;若为保全珍物而坐视百姓受饥,便失去了益的根本。

故曰“益之用凶事,无咎”。益不仅用于丰年,也用于灾荒。平时以农作益民,凶时则以仓廪、食物与救济益民。能够在非常之时善用所有可用之物,使百姓得食、得生,虽有所损,也不为咎。

然而,救灾不能只凭一时善意,还须有信、有序、有制度。“有孚中行”,是使上下彼此信任,施救不失其正;“告公用圭”,则是以珍圭传达王命,使灾情上达,救济得以实行。

六三动而归家人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灾荒之中,若只求一时欢悦而无秩序,终究难以持久;只有严整施救、合理分配,才能使百姓渡过难关。

益之第三重,便是遇凶而能救,以物救生,以信成政。


第四重:迁国——益以长久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洪灾若只是偶然,救济之后尚可恢复;若旧地反复受灾,已不能保障百姓生存,那么年年救灾,终究只是治标。

上段由风地观变为天山遯。观,是察看灾势;遯,是退避。洪水逼近,低地不宜久居,便应察势而退,依高避水。

下段由山雷颐变为风雷益。颐者,养也;益者,生养得以增长。迁国的目的,不是逃离旧地便算完成,而是为百姓寻找新的生存依托。

故曰“中行,告公从”。六三持圭告公,是将灾情上报;六四则进一步得到公之回应,接受迁移之议。这里的“从”,是从命、从议;“依”,则是依凭、所依。

“利用为依,迁国”,正说明迁国不可无所凭依。先择可以依凭的高地与生存环境,再迁往新居。避水只是第一步,能够耕作、养民,使国家继续生息,才是最终目的。

中节由剥变渐,正是与旧地剥离,再渐次迁移;后节由渐变姤,则象迁至新地之后,重新与土地、人与人建立联系。

六四动而归无妄九四“可贞,无咎”。迁国虽是大变,却不能妄动;必须依据真实灾情,以保民生为目的。旧地不能养民,则舍旧;新地可以生民,则迁之。

益之第四重,便是观灾而迁,以国益民;舍不能养生之地,求可以长生之所。


第五重:惠德——益以天下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迁国既成,百姓重新安居,田野渐复,国家休养生息。由颐而复,生命重新接续;由渐而剥,迁徙渐止,旧有的奔波与不安终于可以歇息。

此时,益已不再只是具体的生产、养护、救灾与迁移,而进入君王的内心。

“有孚惠心”,是君王真实地以惠民为念。惠不是一时施舍,而是使百姓有所养,使国家能够长久安定,使天下各遂其生。

“勿问元吉”,是说这样的惠民之心既诚,所行又合乎益道,其吉不待占问而可知。前面经历一系列行动,最终使百姓安居、生息,这份吉并非偶然,而是合道之行所成。

“有孚惠我德”,则由内而外。惠心在内,惠德在外;君王以诚信施惠于民,百姓因受其养而信之,诸侯因见其德而从之,天下遂以其惠为德。

九五动而归颐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灾来之时,若拘泥常经而不变,便不能养民;故迁国是因时而变。迁国既成,则当居贞,不可再妄动。该迁则迁,既安则止,方能保全已经形成的益。

益之第五重,便是由惠心成惠德,由一国之养推及天下之养。


第六重:益极——不可独享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益到了最高处,最容易出现的危险,便是忘记益的本义。

九五以惠心益天下,下方皆处于颐养之中;唯上九独居其上,外观天下之益。上段由观变比,正是由旁观天下之益,转而欲与人争其所益。

“莫益之”,是上九脱离了益的共同秩序。原本益的力量应当由上而下流通,上位者有所损,下位者方能有所益;若上位只求自己继续受益,不肯再损己益下,便截断了益的流动。

于是“或击之”。旁观而生欲,欲而求益,求益不得,便可能争夺;争而不止,便有相击之势。

“立心勿恒”,又与九五“有孚惠心”形成鲜明对照。九五的惠心真实而恒久,上九虽有所立,却不能持守;一时欲益天下,转而又求自益,益道便不能持续。

上九动而归屯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益本当渐进生长,至此却由渐而蹇,由益而屯,终于进退两难。

益之第六重,便是益不可独享,德不可自居;上位不施,益极必反。


第七重:归养——益以成生

回看六爻,益道从春耕开始,经过珍养、救荒、迁国,终于成就惠民之德,又在益之极处揭示自益的危险。

初九以生产养民,六二择珍而养,六三遇凶而救,六四观灾而迁,九五以惠心成德,上九则警示益不可中断。

六爻看似各有其事,实则都围绕一个根本问题:怎样使生命得以继续生长?

益卦下段本为颐,九五动而最终归于颐,更显其深意。益之终,不是财富无限增加,而是万物各有所养;养有所成,生命才能延续;生命延续,益才能再次发生。

因此,益不是一个静止的结果,而是不断循环的过程:

养而能生,生而能益;益而能行,行而能渡险;渡险之后,再求安居与生养。

然而,循环能够继续,须有恒久的惠心。若上位截断益的流通,益便反为损;若能损上益下,使有余补不足,益便生生不息。

益之第七重,便是益以成生,养以续益;使一时之益,成为长久生生之道。


三、益之道

益卦所讲的,不只是古代农事、洪灾与迁国,也是一种可以反复验证于人生与世事的道理。

其一,益须知时。

春耕有春耕之时,救灾有救灾之时,迁国有迁国之时。该生产时不作,便失其生;该舍弃时不舍,便困于旧地。益不是一味增加,而是看清当下真正需要什么。

其二,益须知所。

十朋之龟值得特别养护,百姓的生命则在凶荒之时高于珍物。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价值与用途。真正的益,不是把一切平均分配,而是知其所当、用其所宜。

其三,益须治本。

洪灾来时,赈济可以救急;洪灾反复,便须重新考虑居住环境。若只顾眼前,不问根本,便会陷入年年救灾的循环。真正的益,不仅解决眼前的困难,更要改变使困难不断发生的条件。

其四,益须有德。

惠心不是一时的善意,而是长期以他人之生养为念。九五之所以吉,不在于一时给予多少,而在于能够将惠民之心贯彻为持续的行动,使天下因受其养而信其德。

其五,益须恒久。

上九之凶,在于立心不恒。益若一时施行、一时中断,便不能形成稳定的生养秩序。一个家庭、一项事业、一个国家,都不能只凭一时热心,而须让正确的行动持续下去。

归根到底,益之道有两面:向下施益,可以使生命生长;只求自益,则会截断生长。前者使有余成为他人之生机,后者使所得成为争夺之源。

所以:

益不在占有,而在流通;不在一时之多,而在长久之生。


结语

夜深了,窗外的风吹过树梢。

想起益卦中的那场洪水。

洪水来时,田地被淹,珍龟流失,百姓无食。有人开仓,有人持圭奔走,有人登高察势,最后决定迁国。旧地舍了,新地寻到了,百姓终于可以重新耕作。

若只看损失,迁国失去的是故土、旧居与多年经营;若看生机,迁国保存的却是百姓,是耕作,是国家继续生长的可能。

有时候,人生也是如此。

我们常以为益,就是得到更多;拥有更多,便是有益。于是舍不得手中的东西,放不下已有的位置,明知旧路已经走不通,仍不肯转身。

然而,若守住旧有之物,反而使生命失去继续生长的可能,那么这份守住,究竟是益,还是损?

益卦告诉我们,有时必须舍弃,才能保全;必须改变,才能继续;必须将自己已有的力量分出去,别人才有成长的机会。

一粒种子埋入土中,看似失去原来的形状,却由此发芽;一位君王肯损己之有余,百姓便能获得生养;一个人若能将所得化为他人的助力,所得才真正有了长久的意义。

但上九又提醒我们:益并非没有边界。

当一个人只想着自己还应得到多少,便容易忘记自己原本为何而得;当一个居上位者只求自己继续受益,便会忘记下方生命的需要。

益一旦止于己,便不再是益。

窗外风声渐息,远处似有雷声低回。

风行于上,雷动于下,万物因之而生。益的力量,就在这一往一来之间:上有所施,下有所长;下有所成,又使整体更加充实。

真正的益,不是让一个人拥有全部,而是让更多的人拥有继续生长的可能。

是故:

有余而肯施,是益;有损而能成,也是益。

益之大者,不在积聚,而在使生命不绝;益之久者,不在一时之惠,而在恒久之德。

若能以惠心待人,以恒心行事,以守正之心面对得失,那么所得不必尽归于己,所行也不必句句求报。

因为真正值得追求的,不只是自己得到了什么,而是经过自己的存在,是否有人因此得以安居,是否有事因此得以成就,是否有生命因此获得继续生长的力量。

这便是《益》卦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问:

当你已经有所所得,你愿意让这份所得,成为谁的生机?

益以损上益下为道,以惠心成德为本,以恒久流通为生。

能益人,方能成己;能使万物生,益之道乃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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