贲之道——文明始于有饰,终于无饰

文/旅庵

引

夕阳西下,山影渐长。

天上星斗一颗一颗亮起来,地上村落的炊火也一处一处亮起来。有人收拾衣履,有人洗漱沐浴,有人整衣束发,有人骑着白马前来求亲;远处的宫室不见了,只剩丘园之间的一束薄帛;到了夜深,锦绣颜色都隐入黑暗,最后留下的,反而是一身素白。

这就是“贲”。

我们通常说贲是文饰,是装扮,是美化。但若只把贲理解成“好看”,便只看到了它最浅的一层。

贲真正讲的,是人如何从蒙昧进入文明。

火光使食物成熟,也使人的面容可见;面容既见,人便开始知羞耻、知仪容;有了仪容,又进一步有了礼节;男女不再以寇夺相取,而以婚媾相成;礼再往前,便进入家庭,进入人伦。

而当文明走到极处,反而又要放下那些繁复的装饰。

所以贲不是越饰越美。

贲是:

由无文而有文,由有文而成礼,由成礼而入人伦,最后由文返质。


一、贲之本

《贲》卦,上艮下离。

艮为山,离为火。

山水蒙之后,火光渐明;雷火丰之中,文明渐盛。

《贲》曰:

贲:亨,小利有攸往。

“贲”者,饰也。

但饰并不是凭空添加华丽,而是使原有之质显现其文。

火本来只是火,能够煮食,也能够照明;当火进入人的生活,便使生食成为熟食,使黑暗中的面容得以显现。人开始知道洁身、整衣、修容,于是外在的“饰”出现了。

所以文明最初并不高远。

它可能只是穿上一双鞋。

可能只是把胡须修整干净。

可能只是一天劳作之后洗去身上的尘垢。

可能只是男女相见时,不再以暴力相夺,而遵循婚礼。

文明,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从生活中长出来的。

但贲又提醒我们:文饰不能胜过本质。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已经开始减其华饰;到了上九“白贲”,更是以素白为美。

所以贲的终点,不是繁华。

而是返朴。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贲趾——文明始于知行止

初九曰:

贲其趾,舍车而徒。

天色已暗,旅者行至村落,看见远处灯火,于是舍车而徒,循火而往。

足是人行之始。

穿履,是保护足;整履,是整饬自身;而舍车徒行,则是知道天晚之后应该怎样走、何时应该停。

初九变艮,归于艮初六:

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一“贲”,一“艮”。

一边是饰足,一边是止足。

由此可见,文明的第一步并不是走得更快,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

没有节制的力量,仍然只是蒙昧。

所以礼之始,首先在脚下。


第二重:贲须——文明始于修身

六二曰:

贲其须。

须附于颐而生。

人的内在修养,最终总会从形貌、举止中流露出来。修整须发,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使外在形貌与内在文质相称。

这便是“文质彬彬”。

但六二变大畜,归于九二:

舆说輹。

车虽有力,却不可强行前进。

文明也是如此。

可以修饰,却不可过饰;可以发展,却不可躁进。

文有所附,进有所止。


第三重:贲身——文明落实于日常

九三曰:

贲如濡如,永贞吉。

一天行路之后,卸衣洗漱,沐浴濯身。

“濡”者,水润其身。

文明到了这里,已经不再只是外貌,而进入了日常生活。

洗去尘垢,整饬身体,劳作之后休息,都是文明。

九三变颐。

颐者,养也。

所以文明与养生并不相离。

一个真正文明的生活,必然懂得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也懂得如何安排自己的饮食、起居与休息。

因此“永贞”,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日复一日。

文明不是一次性的装饰。

文明是重复千百次之后形成的生活。


第四重:婚媾——文明由身入人伦

六四曰:

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这一爻是贲道的重要转折。

前面三爻都在修饰一个人。

到了六四,开始面对另一个人。

白马疾驰而来,但不是来抢夺,而是来求婚。

“匪寇婚媾”,四字看似简单,却划出了文明与野蛮之间的一条界线:

不是寇夺,而是婚媾;

不是以力取人,而是以礼相交。

六四爻动上须变鼎、下段变革。

鼎是礼器,革是革除旧俗。

于是贲之文明,从个人仪容进入社会秩序。

一个人穿得整齐,只能说明他有仪容;

男女能够以礼相亲,才说明文明开始进入人伦。


第五重:丘园——文明贵在真诚

六五曰:

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礼到了尊位,却没有选择宫室之华。

反而在丘园之间成礼,所持不过少量丝帛。

看起来似乎太简薄了,所以曰“吝”。

然而“吝”之中,恰恰有贲道的大转折:

礼不在物多,而在心诚。

如果礼只剩下财富的竞争、宫室的炫耀、仪式的铺陈,那么文饰反而遮蔽了礼的本心。

丘园虽简,束帛虽少,只要真诚不失,礼仍然成立。

因此六五最终“终吉”。

文明到了这里,开始懂得删减。


第六重:白贲——文明终于返质

上九曰:

白贲,无咎。

这是贲卦最深的一层。

“白”是素,是本色。

日间可以看见锦绣华章;夜色降临之后,所有颜色都逐渐隐去。

再美的装饰,也不能永远维持。

于是贲之极,反而“不贲”。

不是不要文明,而是文明已经深入人心,所以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用外在形式证明自己。

衣冠可以简。

仪式可以简。

居处可以简。

但人的行为不能失其礼,人的内心不能失其文。

所以“白贲”,不是退回蒙昧,而是超越外饰之后的文明。


第七重:返本——由文入道

六爻走完,贲之道终于完成了一次回环:

足有履,便知行止;

面有须,便知仪容;

身有濡,便知洁养;

人与人相交,便知婚礼;

礼入丘园,便知诚朴;

文至极处,便知无饰。

于是文明从“加”开始,最终却以“减”完成。

最初,人需要衣冠来提醒自己什么是礼;

后来,礼进入行为;

再后来,礼进入人心;

到了最后,即使没有华服、没有繁礼,人依然知道怎样做人。

这便是贲的第七重境界:

文在外而道在内。


三、贲之道

贲卦最值得我们今天思考的,不是“怎样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而是:

文明究竟是什么?

文明当然需要形式。

没有衣冠,礼无所依;

没有仪式,人与人之间的庄重无从表达;

没有文字、制度、建筑、器物,文明也很难留下自己的痕迹。

所以贲不能废文。

但如果只有形式而没有本质,文就会反客为主。

衣冠越来越华丽,心却越来越粗鄙;

仪式越来越繁复,人却越来越失礼;

建筑越来越宏伟,人与人之间却越来越冷漠。

这时候,贲便走过了头。

所以六五要“束帛戋戋”。

上九要“白贲”。

它们不是反对文明,而是在提醒文明:

不要让自己创造出来的形式,最后反过来遮蔽了人。

文明最初需要“饰”。

成熟之后,却要懂得“去饰”。

就像书法。

初学者需要笔画端正、结构严谨;

功夫深了,笔墨反而简淡;

真正的大师,不需要每一笔都炫技,而是让笔墨自然流动。

礼亦如此。

初学礼,需要外在形式约束;

久而久之,礼进入身体;

再久,进入性情;

最终即使没有人提醒,也自然如此。

这才是文明真正进入人的标志。

所以《贲》告诉我们的,不是“要漂亮”。

而是:

以文成人,以礼成人,以文明养人;最后,让文明成为人的本色。


结语

夜深了。

白日里的颜色都已经暗下去。

白马不再奔跑,车也停在村口;宫室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丘园归于寂静。

这时候,忽然会发现:

所谓文明,原来并不住在那些最华丽的地方。

它可能就在一个人把鞋子穿好的动作里。

就在一个人洗去一天尘土之后,对自己身体的珍惜里。

就在两个人相见时,没有伸手去夺,而是彼此守住礼节的那一刻。

也可能就在丘园的一束薄帛里——东西很少,心意却是真的。

更可能在夜深之后,所有装饰都看不见了,一个人依然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说话,怎样待人,怎样做人。

这便是“白贲”。

白,不是没有颜色。

而是所有颜色褪去之后,仍然留下的本色。

贲,也不是让人永远披着华美的外衣。

它只是借着一点火光,让我们第一次看见自己;然后借着礼,让我们学会怎样与别人相处;最后,当火光渐暗,当所有外饰都归于沉寂,我们仍然能够守住那一点从文明中养出来的光。

所以贲之道,可以归结为一句话:

文明始于有饰,成于有礼,终于无饰。

有文而不滞于文,有礼而不拘于礼。

由火而食,由食而养,由养而礼,由礼而成人伦;由文入道,最后又由文返质。

夜色深了。

炊火仍在。

而真正的文明,已经不必再照给谁看。


© 本文作者:旅庵 首发于【旅庵夜话】 采用知识共享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 4.0 国际许可协议(CC BY-NC-SA 4.0) 欢迎转载,转载请注明出处。

Comments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