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蛊》卦,山风蛊。
山在上,风在下。
风行山下,久而不散;山静而不动,积久则气滞。于是旧事不理,旧习不改,旧弊日积月累,终于成“蛊”。
所以,蛊不是一日之患。
它往往始于一个很小的偏差,终于一个已经难以回头的局面。
一家如此,一人如此,一国亦如此。
父母留下的习惯,家庭形成的家风,人与人之间没有说破的旧账,组织中积年累月形成的弊病,若一代一代只是因循、遮掩、宽纵,那么小过便会积成大过,旧习便会成为蛊。
然而《蛊》并没有停留在“蛊”上。
卦辞说: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蛊”之后,紧接着便是“治蛊”。
因此,蛊真正要说的,不只是旧弊,而是:
当旧弊已经形成,人有没有勇气承其所来,治其所积,并为后来者重新开出一条路?
这便是蛊之道。
一、蛊之本
蛊卦上艮下巽。
艮为家,为止;巽为入,为风。
风入于家,久而成习。
习久不察,便成家风;家风失正,便成家敝。
而蛊卦的上段象为山泽损,下段象为雷风恒。
损,是有所减、有所修;
恒,是夫妇之常、人伦之常。
一边是损,一边是恒,于是蛊所面对的,正是一个极其具体的问题:
家庭中的旧习已经形成,而人伦之道又不能轻易废弃。
所以蛊首先见于孝道。
父母老去,子承其事;父母有过,子正其过;家中有敝,子当其责。
这不是简单的“顺从父母”。
真正的孝,有时恰恰需要面对父母留下的问题。
于是《蛊》六爻,从“干父之蛊”开始,到“干母之蛊”,再到忠孝之间的取舍;随后又专门写出一个反面——“裕父之蛊”,让旧弊在宽纵中继续增长。
到了六五,“干父之蛊,用誉”,治蛊者已经不只是替父亲收拾旧事,而是以自己的立身重新建立家道。
最后到了上九: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功名可以放下,人伦却不可放下。
于是六爻所写的,其实是一条完整的人生成长之路:
承其旧,正其过,择其道,戒其纵,成其家,守其本。
蛊因此不仅是治家的卦,也是成人的卦。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承父之蛊——先承其责
初六:
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蛊之始,不在责人,而在承事。
父辈留下的事情,到了子辈手中,总要有人接起来。
初六动而为阳,“有子”之象由此而见;下段恒变大壮,夫妇之常渐而壮盛,家族得以延续;前节大过变夬,非常之事终于需要决断。
于是这里的“干”,不是旁观,不是评论,而是亲自去做。
即使事情开始得并不合乎常规,即使要承担一时的责难,只要所守的是家道的延续,最终仍可归于吉。
所以初六所说的孝,并不是一句“我孝顺父母”。
而是:
父有其蛊,子愿意承其事。
孝首先是一种承担。
第二重:干母之蛊——孝不只是顺亲
九二:
干母之蛊,不可贞。
二爻为母。
人最容易在亲情中失去判断。
因为亲,所以不忍说;
因为亲,所以不愿看;
因为亲,所以明明知道有过,却仍然说一句:
“算了。”
可是小过若不正,日久便成蛊。
九二之象,正是损变蒙、恒变小过。
看见了问题,却以蒙蔽自处;家庭常道中出现小过,却任其过去。
这便是“养蛊”。
所以“不可贞”,并非说不可守正,而是说:
不可把一味顺亲当成自己的贞。
真正应该守住的,是道。
《艮》六二说:
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脚该停的时候便停,不能因为亲情而随之而动。
正亲当然令人不快。
可是有些不快,恰恰是孝的一部分。
真正的孝,不是让父母永远听见顺耳的话,而是在他们走偏的时候,仍愿意护住他们的正道。
所以九二告诉我们:
不可贞于亲,而当贞于道。
第三重:干父之蛊——在两难中守本
九三:
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到了九三,事情不再只是“该不该做”。
而是:
两边都对,究竟如何取舍?
家贫亲老,可以出仕求禄,也可以留在家中奉养父母。
出仕,可以尽忠;
留家,可以尽孝。
可是人的一生,有时偏偏不能两全。
于是九三由损而颐,由恒而师。
一边是养亲,一边是任事。
留在家中,是养;
走向社会,是任。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留下另一边的遗憾。
所以“小有悔”,却“无大咎”。
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人生从此没有遗憾,而是:
有所取舍,却没有失去自己的根本。
归爻于《蒙》六三:
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见利而忘身,是失本。
九三所面对的恰恰不是利益本身,而是选择之后仍能不能守住自己。
孝有时不是一条没有岔路的路。
它更像山中的道路:走过一个转弯,回头看,另一条路仍在心里。
因此九三的境界,是:
有悔而不失道,有舍而不失本。
第四重:裕父之蛊——最怕以宽容养成积弊
六四:
裕父之蛊,往见吝。
蛊到了这里,出现了一个危险的反面。
前面三爻都在说如何面对蛊;
到了六四,却出现了“裕”。
宽缓,本来不是坏事。
可是该治的时候仍然宽,该止的时候仍然放,该指出问题的时候仍然说“以后再说”,宽容便会变成纵容。
损变大有,本当减损,却反而增多;
恒变大过,人伦之常渐渐失其尺度。
颐又变睽,本来是养,最后却因为不辨是非而离其正道。
这就是蛊最真实的生成方式:
不是大错突然降临,而是小错长期无人处理。
鼎九四说:
鼎折足,覆公餗。
器足已经出了问题,却没有及时修整。
最终不是一件小事,而是整鼎倾覆。
所以“往见吝”,不是突然遭遇灾祸,而是说:
照这样继续下去,事情会越来越难以收拾。
治蛊最怕的,从来不是问题已经出现。
而是问题已经出现,人却还在说:
“没关系。”
第五重:干父之蛊——立身以显亲
六五:
干父之蛊,用誉。
到了六五,治蛊终于进入成熟之境。
上段由损而中孚。
损,是减去旧弊;
中孚,是内心真实。
下段由恒而鼎。
恒,是家庭人伦之常;
鼎,是成器,也是养人、更新。
于是治蛊到了这里,已经不只是修补父辈留下的旧事。
真正的治蛊,是:
以自己的立身,重新建立家道。
《孝经》说:
“立身扬名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誉”因此不是自夸出来的声名。
而是一个人长期立身之后,自然形成的名望。
父辈有蛊,子辈不遮掩、不推卸,而是把自己的日子过正,把自己的德行立起来,把下一代教好。
如此,父母之名也因子而显。
六四与六五,恰成一对照:
六四,是裕而养蛊;
六五,是干而成誉。
一个让旧风继续向下传;
一个让旧弊止于自己。
后节由颐而家人,更把这一层落实到家庭。
颐是养。
家人是齐家。
真正的养亲,并不只是使父母衣食无忧,更是让一家人各安其位,各尽其道。
于是治蛊的终点,不只是“问题解决了”。
而是:
旧的家风,到这里开始变成新的家风。
第六重:不事王侯——功名之外仍有本心
上九: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治蛊到了最高处,反而不再谈治蛊。
因为一个人真正把自己的家道立起来之后,便开始面对另一个问题:
人生究竟以什么为贵?
六五还在“用誉”。
到了上九,却说“不事王侯”。
上段由损而临。
临,有上临下、亲临、恩临之象。
下段恒不变。
夫妇之道、人伦之常仍然在那里。
于是这里的“不事王侯”,并不是轻视王侯,也不是逃避天下之事。
而是在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知道自己真正不能舍弃的是什么。
王侯可以不事。
人伦不能不守。
功名可以放下。
父母不能忘。
后节颐变复。
养而复归。
最终还是回到自己的根本。
归爻于《升》上六:
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明升有其可见的高度。
冥升,却没有终点。
功名有尽,德行无穷;
仕途有止,人伦无止。
所以蛊之道到了这里,已经从“治家”走向“成人”。
第七重:除旧而生新——治蛊不是为了回到过去
回头再看卦辞: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蛊之所以“元亨”,不是因为人生从来没有弊病。
恰恰相反,是因为旧弊既然已经形成,便终于有人愿意面对它、承担它、改变它。
元,是本。
亨,是通。
旧敝得治,家道得续,人伦得正,于是本立而道通。
“利涉大川”,则是说治蛊的人不能只把目光停留在眼前的一点破损。
先治其家,而后可以涉更大的川。
先正其身,而后可以正其家。
先承前人之责,而后可以为后来者开路。
至于“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其中又有除旧与新生之意。
甲,是新的起点。
先三日,是在变化发生之前,知其所由;
后三日,是在变化发生之后,知其所成。
蛊之治,因此不是把旧东西简单地打碎。
而是:
知其所来,才能治其所病;知其所往,才能成其所新。
蛊卦三爻发动,整卦变为蒙。
蒙,是初生,是未知,也是新生命开始接受天地教化的状态。
于是“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又与蛊的终极精神相应:
治蛊不是为了永远生活在过去,而是为了让新的生命能够开始。
除旧,是治蛊之始。
新生,才是治蛊之终。
三、蛊之道
蛊卦说的是家,却不止于家。
一个家庭如此。
一个人如此。
一个组织如此。
一个时代也如此。
很多问题,并不是今天才发生。
它可能来自上一代人的选择,来自过去留下的习惯,也可能来自当时看来“没有什么”的小小妥协。
最初只是一点尘埃。
无人拂去。
后来尘埃落进缝隙。
再后来,所有人都习惯了那道缝隙。
于是有一天,人们忽然发现:
原来这已经不是一件小事。
这就是“蛊”。
所以治蛊首先需要的,不是聪明。
而是承认:
这里确实有问题。
其次,需要有人愿意承担。
父辈留下来的东西,未必都是父辈的错;但到了自己这一代,如果已经看见问题,便不能因为“以前一直这样”而继续传下去。
于是“干父之蛊”的意义,便从孝道扩展出来。
它可以是一位子女重新整理家庭的旧习;
可以是一位父母改变自己从上一代继承来的教育方式;
也可以是一个人终于停止一种已经伤害自己的生活方式。
甚至,一个组织、一家公司、一种文化,也会有自己的“蛊”。
最难改变的,往往不是坏制度,而是大家已经习惯的坏制度。
因为习惯久了,人便不再觉得它是问题。
这正是六四“裕父之蛊”最值得警醒的地方。
有些东西,不是因为有人故意作恶才越来越坏。
只是每个人都觉得:
“再等等。”
“以前就是这样。”
“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于是小过不改,终于成蛊。
而治蛊也不能只靠责备前人。
因为责备并不会自动产生新的家风。
真正的改变,最终仍要落到自己身上。
所以六五说“用誉”。
不是把前人的错误挂在墙上,而是自己活出另一种可能。
当一个孩子长大后,突然发现:
“原来我的家庭还可以这样相处。”
当一个人经历一生之后,下一代不必再重复上一代的困境。
那一刻,治蛊才真正完成。
因为真正的治蛊,不是把过去擦掉。
而是:
让过去不再决定未来。
结语
夜深的时候,再读蛊卦,忽然觉得它写的其实不是一个“坏”字。
它写的是时间。
一件东西刚刚坏的时候,也许只是一个小缺口。
再过一年,缺口仍在那里。
再过十年,人们已经学会绕开它。
又过一代,孩子甚至不知道原来这里曾经有一个缺口。
他只知道:
路,本来就是这样走的。
这便是蛊。
所以治蛊最难的地方,不在于看见问题。
而在于看见那些已经被我们称为“正常”的问题。
父母留下的,未必都要照单全收。
上一代走过的路,也未必都要让下一代继续走。
但承前,不等于守旧;
治蛊,也不等于否定前人。
真正的承继,是知道什么应该留下,什么应该止于自己。
初六说:
父有蛊,子干之。
这是承。
九二说:
不可贞。
这是辨。
九三说:
小有悔,无大咎。
这是择。
六四说:
往见吝。
这是戒。
六五说:
用誉。
这是成。
上九说:
高尚其事。
这是归。
于是蛊之七重境界,最终归到一个“人”字。
人从父母而来,却不能永远只是父母的影子。
承父母之身,是血脉;
承父母之责,是孝;
能够辨父母之过,是正;
能够不让旧弊继续传下去,是担当;
能够以自己的立身改变家风,是成人。
而当一个人终于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也不再把功名看得比人伦更重时,他便真正知道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山仍然是山。
风仍然是风。
只是风经过山下之后,不再只是吹过。
它把沉积已久的尘埃吹散。
山中于是有了新的空气。
家中于是有了新的声音。
孩子于是走进一个与父辈不同的明天。
这便是蛊卦最深的一层:
治蛊,不只是除旧;
承旧,不只是守成;
真正的承继,是让旧日的积弊止于此身,让新的生机由此而生。
所以,蛊之道,不在一个“蛊”字。
而在一个“治”字。
更在一个“生”字。
承前而不泥古,治敝而不怨尤,立身而能显亲,守本而能生新。
这,便是蛊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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