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之道——同道而行,各守其正

文/旅庵

引

人与人相遇,便有一个“同”字。

同席而食,同路而行,同心而谋,同道而进。人生在世,没有人能够完全离开众人而独行;但人一多,“同”也就有了另一面——同乡可以结党,同宗可以护短,同事可以相争,同声可以成势。

所以《同人》说的,并不是“人人相同”。

它真正要问的是:

人与人,究竟同于什么?

同于一餐,是相聚;同于一宗,是亲;同于一利,是朋;同于一义,才是道。

故《同人》之道,看似一个“同”字,实际上却是一场关于“同”的辨别。


一、同人之本

《同人》: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上乾为健,为言;上建其言,而下皆从之,故称“同人”。

上为天,下为火。火在天下,有炊食之象。众人出于门户,聚于旷野,共火而食,故曰“同人于野”。

“野”不同于家门之内,也不同于宗族之中。家人是内之亲,同人则走出一家而与众人相遇。众人聚而共食,于是有交流,有往来,有相通,所以“亨”。

然而同人既成,还要同心而行。

卦伏师,师有坎水大川之象。众人同其志,便可以共涉险阻,故曰“利涉大川”。

但《同人》最后特别留下:

利君子贞。

因为“同”最容易变成“强同”。

同宗者可以护宗,同党者可以护党,同利者可以相争。若只求意见一致,便可能以众压人;若只求利益相同,便可能结党营私。

所以君子之同,不是随众,而是守正。

同而不失其正,亲而不蔽其公,合而不失其道。

这才是《同人》之“同”。


二、七重境界

第一境:同人于门——先辨所同

初九:

同人于门,无咎。

同人之始,人还在门前。

离为门。上欲与初同人,而初九守正,不愿随从,于是闭门自守。初九动,下段由同人变遯,正是由“同”而“退”。

这是同人的第一道关。

不是所有伸过来的手,都必须握住;不是所有人群,都必须加入。

人站在门口,真正重要的不是进还是退,而是先问:

我将与谁同?又将同于什么?

初九尚处事情之始,进退皆有余地,所以退而无咎。

归爻天山遯初六:

遯尾,厉,勿用有攸往。

既知不合,便不必再往。

同人之初,先辨所同。


第二境:同人于宗——不可私同

六二:

同人于宗,吝。

二爻阴为阳之宗。六二发动,上下皆变乾,乾为父,父辈相聚,故有同宗之象。

宗族之中,本有亲情,也有共同的利益。

然而同人本来是“于野”,范围广大;六二却缩回“宗”中。

于是,公同渐渐变成了私同。

宗族可以相亲,但不可因亲而蔽公;朋友可以相助,但不可因情而失正。

所以六二不是说“同宗不好”,而是说:

若同只限于自己人,同便容易成为私。

归爻乾九二: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宗族之事若不能自决,便须见大人而定。

故君子之同,不能只有“自己人”。

同人之中,要有天下之心。


第三境:伏戎于莽——同而不得,便生争

九三:

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离为戈兵,互巽为木、为草,戎伏于莽中,故曰“伏戎于莽”。

三爻居下卦之极,为高;动而下卦成震,震有大丘之象,下互艮为山,于是升其高陵。

这里已经不是简单的“不相同”,而是:

不同之后,开始防备。

伏兵藏于草莽,登高而望;有戎而不发,有争而未战。

九三动,一边是益,一边是遯;一出一退,终使兵戎不兴。

归爻无妄六三:

无妄之灾……邑人之灾。

争端一起,受害者未必只是争斗双方,反而可能牵连无辜。

所以九三“三岁不兴”,表面是兵不动,深处却是:

止一时之争,免众人之灾。

同人若不能同道,宁可暂退,也不可轻启兵戎。


第四境:乘其墉——有力而不攻

九四:

乘其墉,弗克攻,吉。

九四已经登上城墙。

离为城门,门上为墉,故有乘墉之象。

到了这里,冲突已经从草莽中的伏兵发展到了城墙之上。

可是九四动,下段同人变离。

站在城上往下看,看到的不是一个抽象的“敌人”,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离散之众,最终仍是家人。

中节姤变未济:

相遇,却不能完成攻击。

后节乾变家人:

刚健争胜,终于归于家人。

所以“弗克攻”不是攻不下来,而是:

有能力攻,却不能让自己去攻。

因为城下的人,也可能是同人,也是家人。

真正的强者,不只是能攻城,更是能够在兵临城下之时止住自己的手。

归爻家人六四:

富家,大吉。

不攻,则家得以全;人得以存。

所以吉。


第五境:先号咷而后笑——破旧同,立新同

九五: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九五居尊,率同人而革。

同人变革,旧有之同必须改变;巽有泣象,故先号咷。鼎有更新之象,兑为悦,故后笑。

中节姤变大过,亦是巽在先、兑在后:

先泣,后悦。

所以真正的“笑”,不是凭空而来,而是经过了一场旧同的破裂。

有些关系必须结束,有些旧的共识必须打破,有些原来的“同”已经不能继续。

同人并不意味着永远维持原来的同。

有时:

不破旧同,便不能建立新同。

“大师克相遇”,同人伏师,九五动而两离相见,离为戈兵,故有大师会合之象。

这时的“同”,已经不是随众之同,而是经过选择、经过革新之后的重新相遇。

归爻离六五:

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先哭而后吉。

人生许多真正的改变,开始时并不令人欢喜。

但若所革者合于道,旧同虽破,新同终会出现。


第六境:同人于郊——走出旧圈

到了上九:

同人于郊,无悔。

乾为城,城外可见泽水、众人往来的地方为郊。

同人至此,已经走出城中。

郊不是荒无人烟之处,它仍然是人与人相遇之地,只是不再受城中旧有秩序所拘。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离开旧同,却没有离开众人。

上段姤变大过,相遇至极而有过;后节乾变夬,终于决断。

整卦变泽火革。

于是上九发现:同人发展到极处,如果凡事只求一致,便会产生“同”的弊端。

于是夬而决之,革而自新。

不是去革别人,而是从自己开始。

这就是“同人于郊”。

不与失道之众同,而与同道之人同。

所以无悔。


第七境:同人之极——同道而不强同

《同人》六爻走完,才真正知道“同”是什么。

初九于门,知道可以不从;

六二于宗,知道亲不可蔽公;

九三伏戎,知道不同不可轻启争端;

九四乘墉,知道有力也当止攻;

九五号咷,知道旧同有时必须改变;

上九于郊,知道走出旧同仍可以求真正之同。

于是:

同人之极,则不同人。

但“不同人”并不是孤立于众。

它是:

不与失道者同,而与同道者同;
不以众压正,而以正求同;
不强天下以同,而各守其正以相通。

这才是君子之贞。


三、同人之道

《同人》的卦象是一幅很有意思的图景:

天下有火。

火在天之下,照见众人,也供众人炊食。

火若只在一家,是家人的温暖;
火若升到天下,便成为众人共享之火。

所以《家人》之后是《睽》,而《睽》之后才有《蹇》《解》,最终进入《损》《益》。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有不同。

同人并不是消灭这种不同,而是在不同之中寻找可以共同前行的道路。

所以《同人》最怕的不是“不同”。

最怕的是:

明明不同,却强求相同;
明明失道,却因众而从;
明明私同,却自称天下之同。

九三为什么伏戎?

因为不同而争。

九四为什么不攻?

因为看见敌人也是人。

九五为什么先哭?

因为旧同必须经过一次破裂。

上九为什么到了郊外?

因为真正的同,不一定发生在旧有的圈子里面。

于是《同人》的道,最后落在一个“正”字。

正,所以可以同;
正,所以可以异;
正,所以同而不党;
正,所以异而不争。

这便是“利君子贞”。


结语

夜深的时候,想起“同人”二字,总觉得它说的其实就是我们一生都绕不开的一件事。

人总要找同伴。

小时候同学,长大后同事;
离乡之后找乡亲,漂泊之中寻同道;
喜欢相同的人,谈相同的事,走相同的路。

我们害怕孤独,所以寻找“同”。

可是走得久了才知道,有些“同”让人温暖,有些“同”却让人迷失。

同宗的人未必同道,
同乡的人未必同心,
同事的人未必同义,
多数人的声音也未必就是正道。

于是君子有时候必须站在门里。

有人敲门,他不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愿与人相处,而是因为他知道:

这一扇门,出去容易,回来难。

有时候又必须站上城墙。

兵已经到了城下,胜负似乎只差一步。

可是低头一看,那里也是人。

于是手中的兵器慢慢放下。

再后来,也许还要经历一次“号咷”。

旧朋友散了,旧圈子破了,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关系忽然改变。

那时候会哭。

可是哭过以后,才有可能遇见真正能够同行的人。

所以《同人》最后没有停在城里。

它去了郊外。

那里没有城墙,没有宗族的界限,也没有必须归于一声的旧规则。

只是一些人,走在一起。

他们未必彼此完全相同,却知道要往哪里去。

这大概就是《同人》真正的意思:

人与人不必相同,才能同行;
君子不必随众,才能与众相通。

同道而行,各守其正。

如此,虽与众异,何悔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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