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之道——以正率众,众有所归

文/旅庵

引

师,是众人的故事,也是一个人的故事。

一个人,力量有限;众人聚在一起,力量便大了。但众一旦聚集,也会带来另一个问题:众心不同,众志难齐。

所以《易经》六十四卦到了师卦,问的已经不只是“如何做事”,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人多了,谁来率?众乱了,如何治?身处险中,如何进退?事情成功以后,又如何用人?

师卦下坎上坤。

坤为众,坎为险,坎中一阳居中,又为处险之师。于是上为众,下为师,形成“以师率众”之象。

师,不只是战争之师,也是老师之师、将帅之师、统率之师。

为师者,要养正;为将者,要率众;为政者,要用人。

其共同之处,只有一个:

正。

所以师卦卦辞只有六字:

师:贞,丈人吉,无咎。

师之道,始于众,成于正,终于使众有所归。


一、师之本

“师”者,众也。

《说文》曰:“师,二千五百人为师。”师本有众军之义。军队是众人的集合,因此师卦首先呈现的不是一个孤立的人,而是一群聚集起来的人。

坤为众。

但众并不是天然有序的。众心容易反复,众志容易离散,所以师卦上段为地雷复。复者,反也、归也,众人心意反复,又不断寻找可以归依之处。

下卦为坎。

坎为险,也为陷。师所面对的,往往正是困难、危险与未知。

于是师卦出现一个极具张力的画面:

众在上,险在下;众要过险,必须有师率之。

因此师不是为了显示力量,而是为了让众在险中有所归。

卦辞曰:

贞,丈人吉,无咎。

贞者,正也。

丈人者,执掌权柄、能够统率众人的人。

师之所以能够率众,不在于威势,而在于守正。

没有正,众多反而成为乱;有了正,众多才能成为力量。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临众——先知众,而后率众

师出以律。

初六居师之始,并没有马上进军,而是先临于众之前。

临者,亲临。

真正的统率,不是站在众人之外发号施令,而是走到众人之中,看见他们的处境,听见他们的声音,也反观自己的问题。

所以初六归爻于临初九:

咸临,贞吉。

临众而感众,知众而自省,然后才能定其律。

师之第一步,不是“命令”,而是了解。


第二重:立律——上下相通,众有所循

“师出以律。”

律,《说文》曰:“均布也。”

律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使众有所知,使上下有所通。

没有律,众各行其是;律若藏而不宣,上下便不通。

故初六曰:

否,臧,凶。

律令不明,正道不宣,众便不知道往哪里去。

所以师出之前,必须把应守之道明白布告。

先立律,再出师。


第三重:居中——守正而众服

九二曰:

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九二居师之中。

师帅居中,将士听命,上面的众人也归于正道。二爻动,上下皆归坤,坤为众,也为顺,于是形成众皆顺服之象。

这便是师真正的力量:

不是使人畏惧,而是使人归顺。

九二归爻于坤六二:

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直而不曲,方而守正,大而能容。

这样的人居师之中,众自然愿意归之。

所以真正的统率,是以德聚众,以正服众。


第四重:知止——久师则疲,退亦为进

六三曰:

师或舆尸,凶。

师不是越久越好。

行师之道,贵在时机。久则疲,疲则锐气消;锐气消,则虽有众,也可能反为累赘。

六三下段师变恒。

恒为久。

师陷于恒,便失去了师应有的迅速与机变。

于是出现“舆尸”之象:车舆之上,所载的不再是生力之兵,而可能是战死之尸。

所以师之道,有时最大的错误不是“不敢进”,而是明明应该结束,却迟迟不止。


第五重:左次——知险而退,以退养师

六四曰:

师左次,无咎。

此时师进入重坎。

险重重叠,不宜冒进。

于是帅选择左方驻扎。

“次”者,军旅驻扎之处。

这一退,并不是败退。

上段复变丰。

复是退归,丰是众多;退而不乱,反使兵众重新聚集,力量重新充盈。

整卦变解。

于是:

知险而止,退而蓄势,终于解困。

所以退不是败,进也不是胜。

真正的师道,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进,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


第六重:择将——见事明理,用人得当

六五曰:

田有禽。利执言,无咎。

坤为田。

禽落于田,而整卦变习坎。幼禽初习飞翔,羽翼未丰,反复振翅,却陷于坎中。

此时最重要的,不是盲目行动,而是先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故曰:

利执言。

执言,是把事情说清楚,把道理说明白,把蒙昧击破。

六五居尊而不能亲自统兵,于是出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

长子为震。

震为长子,能够统率坤众。

弟子为坎。

坎虽能处险,却未必能够帅众。

同样是用人,结果却完全不同。

所以为政、为师、为将,最重要的不是“有人可用”,而是:

人是否当其任。


第七重:归众——师终治国,小人勿用

上六曰:

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战争结束,师众归来。

上段复变颐。

复是归来,颐是养。

千里行师终于结束,众人归来休养。

然后大君发布命令,论功行赏。

坤为土地。

土地既定,于是开国承家:功大者有国,功小者有家,各得其所,各有所守。

但师道到了最后,反而出现最重要的一句:

小人勿用。

战争结束以后,最容易发生的错误,是把“有功”与“可用”混为一谈。

能战者未必能治。

有功者未必守正。

投机取巧、反复无常之人,即使曾经有功,也不可轻易置于国家的重要位置。

所以师之终,不只是庆功,而是辨人。

上六归爻于蒙上九:

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蒙昧可以击破,可以教化,可以使之归正;但不能让蒙昧之人进入权力中心,反过来损害已经建立的秩序。

于是师从战争之道,走到了治国之道。


三、师之道

师卦最值得反复体会的,是一个“率众”。

众多并不等于力量。

众人各怀其心,力量反而会彼此抵消。

真正的力量,是让众有所归。

所以师卦六爻,看似写的是行军,实际上写的是一个完整的领导过程:

临众,知众;

立律,使众有所循;

居中,以正服众;

知止,不使众疲;

择时,以退养师;

择将,使人当其任;

师终,辨人而治众。

这七步,恰好构成“师”的完整生命。

师不是好战。

师是在众人进入险境之后,给众人一个可以归依的方向。

因此,老师面对学生,也有师道。

父母面对孩子,也有师道。

管理者面对团队,也有师道。

一个人在家庭、事业、社会中承担责任,也都有师道。

但所有这些“师”,都不能离开“贞”。

自己不正,不能养正。

自己不明,不能明人。

自己不能自省,便只能用威势压人。

自己不能知止,便会让众人一起疲惫。

自己不能辨人,便可能让小人进入重要的位置。

所以师之“贞”,不是一句抽象的道德要求,而是贯穿整个率众过程的根本。


结语

夜深了。

想起师卦,我常想到一个很简单的画面。

一群人走在山路上。

天色渐暗,前面是水,是险,是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

有人想快走。

有人想回头。

有人害怕。

有人已经疲惫。

这时候,一个人站出来。

真正的师,不是站到最高处,大声告诉所有人“跟我走”。

而是走到众人里面。

先看看谁受伤了,谁迷路了,哪里有危险,哪里可以停下来。

然后告诉大家:

这里不能走。

那里可以走。

我们先在这里住下。

于是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相信这个方向。

有人重新站起来。

有人扶起旁边的人。

原来师真正的力量,并不是一个人有多强,而是能够让一群原本各自不安的人,重新相信同一个方向。

所以《易》说:

师:贞,丈人吉,无咎。

它没有说“师强则吉”。

也没有说“师众则吉”。

只说一个字:

贞。

因为众人可以暂时被威势聚集,却不能长久被威势维系。

只有正,才能使人心有所归。

而一个真正的“丈人”,也不是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的人。

有时他亲临众中。

有时他立律。

有时他居中。

有时他退一步。

有时他把权柄交给更合适的人。

有时他在胜利之后,反而拒绝一个不能守正的人。

他知道:

率众,不是把众人变成自己的力量;

而是让众人各得其位,各尽其力,最后共同归于正道。

师之道,至此才真正完成。

始于众,成于正,行于知止,终于使众有所归。


© 本文作者:旅庵 首发于【旅庵夜话】 采用知识共享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 4.0 国际许可协议(CC BY-NC-SA 4.0) 欢迎转载,转载请注明出处。

Comments

发表回复

了解 旅庵夜话 的更多信息

立即订阅以继续阅读并访问完整档案。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