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风雨在外，灯火在家
风行水上，人在外奔走；
离火在内，灯火长明。
有人出门谋生，有人留守家中；有人缝衣织网，有人炊食待归。风雨虽阻路，岁月虽迁移，人在四方奔走，而家中始终有盏灯、一桌饭，等远行者归来。
于是，散者终有聚，远者终有归。
这便是家。
《杂卦》曰：
家人，亲也。
“家人”不仅是房屋，也不仅是同住之人。
家以屋舍为形，以饮食为实，以亲情为名。
同居而共食，相亲而相守，生命在其中生息繁衍，于是人成为家人。
所以家人之道，首先不是“如何管教家人”，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道理：
家，是人从外面回来以后，可以安顿身心的地方。
内者聚，外者散；
内者守，外者行；
内者归，外者求。
因此，家人之道，可以归结为一句：
内有所守，外有所归。
一、家人之“内”：外可以涣，内不可散
家人卦上段象风水涣。
涣者，散也。
男人可以出门谋生，可以远行四方，可以风雨无阻地在外面奔波。
可是，下段却是离火。
离为明，为丽，为火。
火在屋中，便有灯火；
火用于饮食，便有炊烟；
火有所附丽，空屋便成为可以居住的家。
所以家人卦最初便呈现出一幅画面：
人在外而涣，家在内而聚。
这就是“家人为内”的真正含义。
外面可以变化，里面必须有一个不变的中心。
外面可以风雨无阻，家中必须灯火长明。
所以家并不是阻止人走出去，而是让人走出去以后仍然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二、家人之“亲”：一饭一食，聚人成家
前节象水火既济，衣食有所备；中节象火水未济，离为食，坎为饮。
于是“家人”最朴素的画面出现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饮食。
家人不是因为同住一屋才成为家人，而是在朝夕相处、共同饮食中，彼此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衣可以缝，食可以炊，灯可以点，饭可以煮。
这些看似平常的事情，实际上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散乱的生活，聚成一个家。
所以家之所以为家，不只是因为有屋，而是因为：
有人等你吃饭。
家人之“亲”，正是这样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三、女贞：守住内，便守住家
卦辞曰：
家人：利女贞。
“女贞”若只解释成妇女贞洁，便把《易经》的象义缩小了。
“女”在这里首先象征内。
女主内，是古代社会生活的具体形态；而《易经》借此说明的，是更深的内外之道：
外可以动，内必须定。
男人在外奔走，家中有人守持；
男人在外谋生，家中有人料理衣食；
男人在外遇事，心中知道身后有家。
所以：
女贞者，守其内也。
守其位，守其家，守住一个不随外物而散的中心。
“贞”不是束缚，而是有所守。
外面的世界越变化，家越需要一个稳定的内。
因此，家人卦所谓“利女贞”，其实是在说：
内正，则家正；家正，则外行有所归。
四、男子之道：可以远行，不可失归
初九曰：
闲，有家，悔亡。
男子可以闲行，可以游走，可以出门谋事。
上段涣，人在外；下段离变旅，离家而行。
但“旅”并不等于流离。
因为：
有家。
人可以走得很远，心不能没有归处。
所以：
闲者，身可以游也；有家者，心有所归也。
这就是家人的第一重道理：
家不是困住人的地方，而是使人敢于远行的地方。
外面有风雨，因为里面有灯火；
人可以离家，因为心中有家。
五、中馈：家以养人，食以牵心
六二曰：
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六二居下卦之中，正当家之内。
“无攸遂”，不是说女子没有成就，而是说她的成事不在外求，而在内成其家。
“馈”是饮食。
有人在外奔波，回来有饭可食；家中老幼，也都有所养。
所以：
中馈，不只是做饭，而是守持内务，使一家有所养。
下段离变大有，家中有所备；上段涣变中孚，外面有所信。
于是：
家有其备，外有其信。
六二变为小畜。
小畜不求大富，只求有所积、有所聚。
衣食有余，稍有积蓄，日子安稳，便已经足够成为一个家。
归爻小畜九二：
牵复，吉。
家不是把人锁住，而是使人有所牵挂。
一饭一食，看似平常，却能牵住远行人的心。
所以：
中馈以养人，家人以牵心。
有所牵，便有所复。
六、家不可困人：男子当出而任事
九三曰：
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家可以养人，却不能使人困于家。
九三为家中男子。
如果男子不出而任事，困守家中，又不听长辈劝诫，家中便会“嗃嗃”，言语严厉。
这种严厉未必是坏事。
因为：
悔者，知过也；厉者，警戒也。
若能观而受教，颐以养身养志，复而改过，剥去安逸，渐渐走出去，便能有所作为。
三爻变为益。
益者，有所增益。
男子不能只接受家庭的供养，还要出而任事，使自己成为对家庭、对他人有所贡献的人。
反过来，若与妇子一起安于饮食嬉乐：
妇子嘻嘻，终吝。
一时欢笑，后来却失其志业。
所以：
家可以养人，不可以养惰；
家可以使人归，不可以使人困。
归爻益六三说：
益之用凶事，无咎。
遇到艰难之事，反而要担当。
男子之道，不只是回家，更要出家而任事，任事而成家。
七、内外同心，家乃富足
六四曰：
富家，大吉。
到了六四，家道由“能安”进一步进入“能富”。
下段离变同人，家中之人同心；上段涣变姤，内外相遇。
有人在内守家，有人在外任事，各尽其分而又同心协力。
这才是真正的富。
富不只是财物多，更是：
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
《礼运》所谓：
家之肥也。
家道丰厚，首先是人心丰厚。
六四为阴爻，也正好回应卦辞“利女贞”。
家的成功，不只是外面的功业，更在于身后是否有一个能够持守、承载、成全事业的内。
天施其功，地承其成。
外有所为，内有所守。
所以：
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往往有一个伟大的女人。
这句话虽然是后世俗语，却道出了家人卦“利女贞”的一层象义：
外面的成功，需要里面的守成作为根基。
归爻同人九四：
乘其墉，弗克攻，吉。
同人相亲，何必相攻。
一家同心，其利断金；人与人同心，亦可共成大事。
八、王假有家：一家之道，可以推及天下
九五曰：
王假有家，勿恤，吉。
“假”，至也。
到了九五，家已经不只是一家。
王者以天下为家。
君王若明白家道，知道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各正其位，各尽其道，六亲相亲，家道自然安定。
上段涣变蒙：
由宣号而至教化。
下段离变丰：
由明而至盛。
于是：
明家道，则家道正；
家道正，则天下化；
天下化，则万民丰。
中节未济变解，天下的纷争可以解除；后节家人变颐，治天下最终仍归于养民。
所以：
正一家，可以正万家；
正万家，可以定天下。
王者之天下，不在宫阙，而在千家万户。
天下百姓各安其家，王者自然无忧。
五爻变为贲。
贲为文明。
文明以止，礼法以成，人知道亲谁、敬谁、守什么、止于何处，于是天下有序。
故曰：
勿恤，吉。
归爻贲六五：
贲于丘园，束帛戋戋。
天下至治，最后仍归于丘园与布帛，归于千家万户最朴素的生活。
王者治天下，终究不能离开一个“家”字。
九、有孚威如：家道之终，在于成为仪表
上九曰：
有孚威如，终吉。
到了上九，家道已经完成。
居家人之终，又以阳居上，成为家中之尊。
此时已经不必亲自料理一饭一食，也不必亲自奔走四方，而是：
以身为仪表。
家人仰望之。
若其身正，则不令而行；若其言可信，则人自然信之。
所以“威如”不是威吓。
真正的威，来自：
有孚。
人信之，所以敬之；
人敬之，所以威自立。
威不在声，而在身；
威不在令，而在德。
九五有治天下之权，上九有正天下之德。
于是家道成为人人所信、所敬、所守的秩序。
上九变为既济。
水火各居其位，阴阳各得其正。
父有父位，子有子位；
兄有兄位，弟有弟位；
夫有夫位，妇有妇位。
各安其位，而又相亲相养。
于是：
内外相济，家道既成。
十、既济之后，仍须守成
然而归爻于既济上六：
濡其首，厉。
若“濡其首”取独自饮酒，饮至头濡于酒中，则这最后一象尤其值得警惕。
家道既济，人最容易因为功成而纵逸。
前面一直讲：
同居、共食、相亲。
到了既济之末，却可能变成：
独饮、自娱、失其仪。
于是从“共”走向“独”，从“有序”走向“失度”。
所以家道最怕的，未必是外患，而是既济之后失其自持。
这也正是“有孚威如”的意义。
有孚，故可信；
威如，故能自持。
家已经成了，更要守成。
天下已经安了，更不能忘慎。
所以“终吉”并不是说从此再无忧患，而是说：
既济而能守既济。
成家不难，守家难；
治家不难，守成难。
结语：家人之道
从初九到上九，家人六爻其实讲的是一条完整的人生之路：
初九，有家。
人在外而有所归。
六二，中馈。
家在内而有所养。
九三，悔厉。
男子不可困于家，当出而任事。
六四，富家。
内外同心，家道丰厚。
九五，王假有家。
由一家而万家，由万家而天下。
上九，有孚威如。
家道既成，以德为仪，既济而守。
于是家人之道终于归于一句：
内有所守，外有所归。
家不是把人留在屋檐下，而是给远行的人一个归处；
家不是使人逃避天下，而是养人成事，使人能够走向天下。
女守内而养家；
男出外而益家；
一家同心，家乃富足；
君王正家，天下乃安宁。
所以：
外可以涣，内不可散；
人可以远行，心不可失归。
家人之“亲”，使人相聚；
家人之“贞”，使聚而不乱；
家人之“内”，使散有所归。
一灯之明，可以照一室；
一室之明，可以照一家；
一家之正，可以照万家。
于是：
家正而人亲，人亲而家和；
家和而国安，国安而天下定。
家人之道，非仅治家之道。
它是人从外而归、由散而聚、由亲而和、由一家而天下的道路。
这即是：
家人之道——内有所守，外有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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