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之道——人伦之基

文/旅庵

感而相通,通而相亲;相亲而成家,相守而成恒。

《咸》为下经之首,讲的是人与人如何相感、相知、相通。

可是,相感之后呢?

一时的心动,可以让两个人走到一起;一生的岁月,却要靠什么,才能让两个人走下去?

那就是恒。

《咸》使人相遇,《恒》使人相守。

咸,是心与心的感通;
恒,是人与人的长久。

所以《序卦》曰:

“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

男女相感而成夫妇,夫妇相守而成家庭;家庭既立,父子、兄弟、朋友、君臣、师徒等一切人伦,也由此展开。

因此,《恒》虽以夫妇为象,却并不止于夫妇。

它所说的“恒”,是人与人建立关系之后,如何在漫长的岁月中,守住自己的位置,承担自己的责任,经受生活的变化,而不失其本。

感,可以发生在一瞬之间;

恒,却要经过一生。


一、恒之本:相感之后,方知相守

卦辞: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咸讲男女相感。

恒则进一步进入一个真实的家庭。

男子已经成人,事业渐起;女子进入夫家,承担内务。两个人从最初的心动,进入柴米油盐、长幼尊卑、饮食起居的日常。

这时候,爱情已经不再只是河岸上的相望,也不再只是牵手同行。

它变成:

早晨有人起身,晚上有人归来;

有人出门谋生,有人在家操持;

老人需要照料,孩子需要养育;

一年又一年,重复着看似平常的生活。

所以恒之“亨”,首先不是惊天动地的成就,而是:

家能够正常运转,日子能够继续。

饮食有序,起居有常,夫妻各守其位,家庭自然少有大的过失,故曰:

无咎。

而夫妇相处,最怕的不是偶有不同,而是失去自己的德与位。

所以:

利贞。

守正,才能长久。

但恒并不是把人困在家庭之中。

卦辞最后又说:

利有攸往。

有家的人,反而更能放心向外而行。

因为知道身后有人,知道日落之后有归处,才敢远行。

所以恒并不是停止,而是:

有恒常之所,而有所往。

家是根,往是枝。

根深,枝叶才能向远处伸展。


二、恒之六境

1. 担责——恒不可急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巽为妻,入于内。

女子初入夫家,便开始面对一个新的世界。

饮食起居、孝敬公婆、和顺家庭关系,许多事情都需要慢慢学会。

所以初六称:

浚恒。

浚者,治也、深也。

一个新入夫家的女子,本来就要逐渐承担家庭之责。

然而初入其位,虽与四有应,夫妻正是感情深厚的时候,却不宜一下子把整个家庭的重担都担到自己身上。

因为:

恒虽贵久,却不能急成。

如果一开始便急于作主、急于承担、急于建立自己的秩序,反而容易与公婆、家人发生冲突。

所以:

贞凶,无攸利。

并不是守正不好,而是守正也要守时、守位

初入其家,先相处,先了解,先建立信任。

如树初植,根尚未深,不能急着承受风雨。

恒之始,不在担多少责任,而在建立多少信任。


2. 成家——渐而能恒

九二:悔亡

妻子渐渐在家中站稳脚跟。

这是一个“渐”的过程。

从陌生到熟悉,从拘谨到自然,从客人变成家人。

她开始孝敬公婆,养育子女,料理家庭,也逐渐能够承担家庭之重。而家庭生活也渐渐稳定。

虽然九二失位,偶有小过,但二与五相应,得到丈夫的支持,所以:

悔亡。

这里的“悔亡”,并不是说人生从此没有过错。

而是说:

只要守住恒道,人生的小过,不足以伤其大本。

人生本就不可能毫无过失。

有些事情做得过一点,有些事情做得不到位,只要没有失去根本,仍可无咎。

所以恒并不要求完美。

恒要求的,是方向不失。


3. 守德——恒失其德,则关系解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恒至九三,出现了一个转折。

上震为夫。

丰者,多也、盛也。

男子事业渐盛,家庭已经稳定,此时又出现归妹之象。

在传统婚姻制度下,归妹作为本象,可以显出女子归嫁,进一步也可以见纳妾之象。

然而后节由归妹变解。

有归之意,最终却解其婚约。

为什么?

因为:

不恒其德。

“恒”最重要的,并不是关系永远不散,而是德始终如一

人若失其德,即使关系形式还在,恒也已经失去了根。

所以“或承之羞”。

一个“或”字,给事情留下了余地:并非一定如此,而是德一旦失恒,便可能招致羞辱。

家庭因此陷入坎难。

故曰:

贞吝。

这里的“贞”也值得玩味。

贞本为守正。

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失去其道,如果仍执意守住原来的形式,反而会吝。

所以:

恒不是守住一切;
恒是守住该守的。

九三告诉我们:

关系可以有变化,德不能失恒。

失德而强守形式,不是真恒。


4. 生变——恒不可僵

九四:田无禽

恒至九四,家庭已经稳定。

可是,稳定久了,也可能产生另一个问题:

恒不能僵。

故曰:

田无禽。

田,是养育生命的地方;禽,则是飞翔往来、来去不定之物。

田仍在那里,禽却不一定永远留在田中。

这不是说田荒了,也不一定是说没有收获。

而是说:

田有其恒,禽有其往。

男子成家之后,还要出外立业;孩子长大之后,也会离巢远行;生活本身也不可能年年相同。

所以真正的恒,不是把一切变化都拒之门外。

中节由夬变归妹。

归妹作为本象,可以见婚嫁、纳妾;但作为节象,更可以取“归”:

归家、归内、归位。

生活中即使出现新的变化,真正重要的也不是形式增加了什么,而是变化之后,是否仍然各安其位,是否仍然归于家庭之本。

所以后节归妹又变复。

复者,返本也。

变而能复,往而有归。

这才是恒。

田中无禽,并不一定意味着失去。

禽只是飞去了。

由田而升山,由日常而归于更高的秩序;有所往,却并不失其归。

所以:

恒其田,而不拘其禽。

家庭可以恒,人在其中却可以成长、远行、变化。

家是归处,不是牢笼。

真正的恒,是让人在外有所往,心中仍然知道自己要归向哪里。


5. 守位——同恒而异道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恒至六五,已经进入家庭的主位。

二在内,五在外。

二主家内,五主家外。

因此:

恒其德。

对于妇人而言,恒其德、守其正,是家庭稳定的重要根基。

姤有相遇、相从之意。

女子既入夫家,守其位、持其家、敬其长幼,使家庭有序,这是妇人之恒。

所以:

贞,妇人吉。

然而对于夫子,却有所不同。

中节夬变乾。

夬为决,乾为健行。

男子若只守家庭这一端,而不再向外承担责任,便可能失去自己的道路。

男子既成家,又当立业;

既有夫妇之情,又有君臣之义;

既有家庭责任,也有社会责任。

所以夫子之恒,不能只是“守”。

还必须:

守中有行,恒中有变。

该出则出,该断则断,该承担则承担。

所以曰:

夫子凶。

这个“凶”不是说男子守德不好,而是说:

男子若把妇人之恒直接移植到自己的位置上,只知守家而不知向外,反而会失其丈夫之道。

因此:

妇人之恒,在守;
夫子之恒,在行。

不是男女尊卑,而是位置不同,责任不同。

恒德不可离位。

守得其位,是恒;

守非其位,反而失恒。


6. 知变——恒极不可强

上六:振恒,凶

恒至上六,已经到了极处。

恒之极,则不恒。

震为动,为振。

可是到了震之极,反而有震之微,如将熄之火,只剩一点火星,却还想把它重新振作起来。

所以:

振恒。

火将灭而强拨其火,关系已尽而强振其恒。

故凶。

恒贵于久,却不可强求其久。

关系已经失去生命力,只剩形式,若还不断修补旧局,反而可能使彼此更加痛苦。

所以:

恒不可强,久不可执。

上段由大壮变大有。

男子本来已经成人,有力量,有事业,有所成就。

但恒至其极,家庭之道已经难以维系,此时若还想凭借旧日的夫妇之恒而求“大有”,已经不可能。

后节归妹变睽。

归,本来是归家、归位;

睽,则是离心、离异。

当两个人已经失去共同之道,再强求形式上的相守,便可能从“归”而成“睽”。

家庭之重已经卸下,男子重新获得行动的自由。

从个人而言,可以远行、立业、求学,自主进退,似乎大吉。

可是从家庭而言,却意味着原本共同承担的家庭之重已经不复存在。

所以同一件事,对于不同位置的人,可能有不同的意义。

对个人而言是自由,对家庭而言却可能是离散。

这正是“睽”的两面。

因此,上六真正告诉我们的,不是“家庭一定不能结束”,而是:

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恒,什么时候不应强恒。

恒不是把已经失去生命的形式永久保存下来。

恒其道,而非恒其事。


三、恒之道:给人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人这一生,一直在往外走。

少年离家,青年求学,中年立业。

有人远行,有人迁徙,有人仕进,有人创业。

孩子终究会长大,父母终究会老去。

没有什么可以永远保持原来的模样。

那么,人为什么还需要一个“家”?

因为人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知道:

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所以恒并不是把人困在一个地方。

恒是:

让人有所归。

禽鸟飞离田野,并不意味着田失去了意义。

正因为田仍在那里,鸟才有归巢的可能。

人也是如此。

田有其恒,禽有其往;
人有其家,亦有其道。


结语:恒,是岁月中的不失其本

《咸》告诉我们:

感,是人与人相遇的开始。

《恒》告诉我们:

守,是人与人相成的过程。

咸使两颗心靠近;

恒使两颗心经过岁月。

可是恒并不是要求两个人永远停留在最初相遇的模样。

少年会老,孩子会长大,事业会变化,家庭会迁徙,人的心境也会一日日不同。

真正不变的,从来不是外在的形。

而是:

在变化之中,不失其本;
在往来之中,不失其归;
在岁月之中,不失其德。

所以恒不是固执。

不是今天这样,明天还必须这样;

也不是关系已经失去生命,仍然强求不变。

真正的恒,是知道什么应该坚持,什么可以改变;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行;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归,什么时候必须往。

恒其道,而非恒其事。

守其本,而任其变。

人可以远行,心中仍有归处;

生活可以改变,彼此仍不失其本;

岁月可以带走青春,却不能带走共同走过的岁月。

到了暮年,门前的树已经换了几轮枝叶。

一个人从外面慢慢回来。

门还在那里。

屋里还有灯。

也许饭菜已经温了,孩子已经睡去,身边的人也已白发苍苍。

一天过去了。

又一天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很多东西都变了。

可是有人仍然回来,有人仍然等待。

这就是恒。

不是世界没有改变,

而是:

世界已经改变了这么多,我们依然知道自己要归向哪里。

这,就是恒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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