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天地相感，万物化生；男女相感，人道乃立。
《咸》为下经之首。其所言虽始于男女相感，却并不止于男女之情。男女是人伦之始，感应则是一切人际关系之本。夫妇因感而成，父子因感而亲，朋友因感而信，君臣、师徒，莫不如此。
故《咸》六爻，看似写一段男女相识相知的过程，实则写尽了人与人由相感而相知、由相知而相守的过程：
心感、节制、同行、择人、信任、言契。
感是本，正是道，礼是节，信是成。
人道并非始于森严的礼法，而始于一颗能够感受他人的心；但感若无正，便流于欲；动若无节，便失其道。唯有感而知止、亲而有度、择而能守、信而能恒，人与人之间的感应，才能成为可以长久的人道。
一、人道之本
卦辞：亨，利贞，取女吉
一位年轻男子在山野间漫游，循着飞鸟渐进的方向缓缓前行。忽然，他望见河对岸站着一位温婉娴静的女子。
两岸相隔，不能相近；然而心既有所感，便不愿止步。他终于下定决心涉水而过，与女子不期而遇。
人与人的相感，并不始于言语，而始于内心。
心有所感，则情可相通，故曰亨；
感而以正，不失其道，故曰利贞；
若能以真诚相待，迎娶贞静贤淑之女子，自然取女吉。
感非骤发，乃循序而至；
吉非得偶，乃以正成感。
《咸》所讲的，正是人与人相遇之后，如何让一时之感成为可以长久的人伦之情。
二、感之六境
1. 心感
初六：咸其拇
男子远望河（大过）对岸的女孩，尚未相近，心却已经有所感应。
情感初起，如足之拇趾，尚未迈步，方向却已在心中确定。于是下定决心（夬），要去与女孩相见；遯变同人，也正是从独自远望，到走向相遇。
所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不是占有，而是心有所感；不是妄动，而是情有所归。
故曰咸其拇——感应刚刚发生，行动尚在足下。
归爻于泽火革初九：
巩用黄牛之革。
少年心中已经燃起情感之火（离），但时机未到，仍须有所约束，不至于因一时心动而失其正。
情之初起，动于心，先动于拇；心有所感，脚步便有了方向。只是君子之情，虽动而不妄动。
2. 节制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男女初次相遇（姤），彼此尚在试探，男子却已经按捺不住，伸脚去碰女孩的小腿肚（腓）。
感情刚刚萌动，行动却已经越过了分寸，于是女孩心生不悦，转身离去（夬），故曰凶。
若不急于求成，只是安静地坐下来，彼此说话，慢慢了解，便是居。
感而不妄动，亲而知有度，反而吉。
初六只是心有所动，到了六二，已经由心动进入行动。只是情未深而行先至，便容易失其分寸。
所以：
咸之道，不在无感，而在感而有度；不在不动，而在知何时动，何时当居。
3. 同行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男女渐渐熟悉，初见时的偶然相遇（姤），慢慢变成了彼此了解的感情（渐、咸）。
男子牵着女孩，陪着她四处走走（观），感情也由心动而渐渐深入。
然而到了这一步，更要知道分寸。
可以同行，却不可执着；可以亲近，却不可强求。若仍一味向前，继续深入，便容易超过应有的尺度，故曰往吝。
“咸其股”，感应已经由拇、腓而深入股部，身体之动越来越明显；“执其随”，则是想牵着她、随着她同行。
只是：
随可，执不可过；往可，过不可为。
六二曰“居吉”，是说感而宜静；九三曰“往吝”，是说感而不可躁进。
感情可以渐深，脚步却不可失度；同行可以，执着不可。
4. 择人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到了这里，故事已经不再只是男子如何靠近女子，而进入了彼此如何选择的阶段。
大千世界，求偶之人如旅人一般，来来往往。有的只是偶然相遇，有的虽有情意，却未必能够相伴一生。
若心无所守，便容易随着外界的追求而心意摇摆，故曰憧憧往来。
所以首先要守住自己的内心，守住自己的正道，故曰：
贞吉，悔亡。
不是所有来到身边的人，都适合成为终身伴侣；也不是一时心动，便可以决定一生。
真正合适的人，是那个能够触动自己内心、彼此心意相通的人。
于是：
朋从尔思。
心有所思，志趣相投者自然相从。
“旅”象来往之人，“未济”象缘分尚未完成；只有经过选择与辨别，才能由“未济”而至“既济”。
人来人往，不可尽随；心有所守，方知所取。真正的相合，不在来者之多，而在心意之同。
5. 信任
九五：咸其脢，无悔
经过进一步相处，男女彼此更加了解，最初的心动（咸）渐渐化为稳定而长久的感情（恒）。
到了这一步，两人已经不再只是彼此吸引，而是产生了信任，可以亲近而不失分寸，甚至背靠背坐在一起聊天，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故曰咸其脢。
脢，《说文》曰：“背肉也。”
背在身后，自己不能顾视，却可以放心交付于所信之人。
于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已经从一时的相感，进入彼此信任、愿意相守的阶段。
前有“朋从尔思”，此时则由心意相投而至情有所托；后节又由夬变归妹，正是从选择走向婚嫁。
感始于心动，成于信任；一时之感能够成为长久之恒，方可无悔。
6. 言契
上六：咸其辅颊舌
两人的感情发展到了极深之处，彼此已经亲密无间。
最初只是远远相望，继而心动、相近、相知，到此时已经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句话，彼此都能领会。
“辅、颊、舌”，皆在口旁。口能言，舌能动；而亲密之情，也常由言语表达。
口中津液有咸味，故“咸”又与口舌之象相应。两情至深，言语、情意彼此相通，故曰咸其辅颊舌。
上六由咸变姤，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相遇：缘分虽已深厚，感应却从来不是一次完成，而是在一次次相见、相知、相应之中不断延续。
从初六的“拇”，到六二的“腓”，九三的“股”，九五的“脢”，最终至上六的“辅颊舌”，身体之象由足而身，由行动而至言语；咸之道，也由最初的心动，终于进入彼此心意相通的境界。
咸之始，动于足；咸之深，通于心；咸之终，见于言。
三、结语：咸之道，即人道
《咸》六爻，由足及身，由心及言，由一念之感而至两心相通。
它写的看似是一男一女的相遇，实则写的是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先有感，继而知止；
既相知，方能同行；
同行之后，必须择人；
择定之后，方可信任；
信任既深，才能言契。
所以，感是人道之始，正是人道之本，节是人道之守，信是人道之成。
夫妇如此，父子如此，朋友如此，君臣如此，师徒亦如此。
无感，则人与人不能相亲；
无正，则感容易流于私欲；
无节，则亲近容易失其分寸；
无信，则相感终不能长久。
故《咸》为下经之首，并非偶然。
上经三十卦，立天地，建文明，明君师；下经三十四卦，则由文明而入人生，由天地之道而入人伦之道。
而人道之始，正是一“感”字。
感天地，则万物化生；
感于人，则人伦乃立。
《咸》之道，不只是男女相感之道，更是人与人相通之道。
唯有真诚而守正，感而有度，亲而知止，择而能守，信而能恒，人与人之间的一念之感，才能成为可以长久的人道。
这，就是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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