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小畜是畜龙，履是养虎。
龙在天上，虎在地上。畜龙，是蓄其势；养虎，则是与力量相近。
虎有利爪，有利齿，有虎性。养虎之人每日与虎相处，既不能畏惧而远走，也不能恃其熟悉而轻慢。该喂食时喂食，该后退时后退；虎安静时不可惊扰，虎欲食时不可近前。
所以履卦一开篇便说：
“履虎尾，不咥人，亨。”
履，不是踩虎尾取乐，而是行走在虎旁。
真正的危险，并不一定来自猛兽本身。更多时候，是人忘记了自己正在与什么力量相处。
履之道，便是在力量身旁行走，而不失自己的位置。
一、履之本
履，践履也。
上天下泽，天高而在上，泽卑而在下。上下有序，各安其位，是履之象。
履卦上段为天火同人，下段为风泽中孚。
乾为人，同人为养虎之人；兑为虎口，离为食，巽为雉，为虎之食。中孚之中，虎口有食，虎安心进食；养虎之人又在虎尾之后，所以“履虎尾”。
虎正在食，人与虎虽近而不相害，故“不咥人”。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虎”，而是“人”。
虎有虎性，人有人位。
虎饿时不可戏虎，虎食时不可夺食；人与虎相近，却不能混淆彼此的位置。能够知其性、守其位、持其信，便能履虎尾而不受其伤。
所以履卦所讲的“礼”，并非礼仪上的繁文缛节，而是知分寸、知进退、知所当为而不为所不当为。
履之道，首先是守位。
二、七重境界
1. 素履——不以欲心近虎
初九：“素履往，无咎。”
虎见食而不食，循自己的脚步离去。
“素履”者，无饰、无争也。
人与虎第一次相遇，最好的状态不是急于建立关系，而是各行其道。虎不必因为看见食物就扑上去，人也不必因为养了虎就时时试探虎性。
有些关系，恰恰需要从“不强求”开始。
食可取而不取，路可近而不近，都是一种分寸。
所以初九告诉我们：
不以欲心近物，不以私心求物，行其所当行，自然无咎。
2. 坦坦——各守其道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养虎人留下食物，自己退去；虎得其食，也不再追逐养虎人。
于是人与虎各走自己的道路。
中孚变益，信有所增加；睽变颐，彼此所求不同，却都归于“养”；家人变渐，原本的相近也慢慢趋于安定。
所以“履道坦坦”。
坦坦不是路上没有虎，而是虎有虎道，人有人道。
幽人居幽，不妄入，不妄为。守住自己的位置，即使身在虎旁，也可以安然往来。
真正的安定，从来不是把所有危险都消灭，而是知道什么地方不该去。
能守其位，履道自坦。
3. 眇跛——失位则危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
到了三爻，太阳西落，阴云密布，雨势而来。
能看，却看不清；能走，却走不稳。
于是幽人误入虎尾之处。
此时中孚变乾，原本的兑虎口之象消失，乾为首之象出现。人与虎之间原有的辨识关系发生变化，于是虎不能辨识来者，终于“咥人”。
同样是履虎尾，为什么卦辞“不咥人”，六三却“咥人”？
因为人失其位，便失其礼；失其礼，便近于危险。
危险往往不是突然出现的。
日渐西斜，云渐渐密，视线渐渐模糊，脚步渐渐不稳；人若还以为自己“能看、能走”，便会在不知不觉间走到虎口。
所以六三说的，不只是虎咬人，更是在提醒：
能力有限而不自知，才是真正的危险。
4. 愬愬——知惧而能和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四爻又履虎尾。
但这一回，人知道害怕。
“愬愬”，惊惧戒慎之貌。
前节睽变归妹，震为足，履于初爻之尾，所以又见“履虎尾”；中节家人变颐，虎张口而食；下段中孚变损，虎尾有所损；上段同人变益，养虎人增加食物以相和。
于是损与益相对：
虎尾有所损，人以食相益。
危险已经发生，但没有继续扩大。
九四告诉我们：
害怕并不是软弱。
知道虎会咬人，所以脚步变慢；知道力量危险，所以不再逞强；知道自己可能犯错，所以赶紧用正确的方法修补。
四爻一动，履又变回中孚。
所以“终吉”并不是因为没有危险，而是因为危险之中仍然守信。
知惧而不乱，知错而能改，知虎而不戏虎，便可以转危为安。
5. 夬履——该走便走
九五：“夬履，贞厉。”
虎似乎尚未吃饱，仍然盯着养虎人。
此时继续留在虎旁，便危险。
于是养虎人决然离去。
“夬”者，决也。
真正的履道，不只是敢于靠近，也包括敢于离开。
有时候人会把“坚持”误认为美德，把“不离开”误认为忠诚。
可是养虎之人若知道虎未饱，还要一直守在虎旁，便不是忠诚，而是不知止。
所以九五的“贞”，不是守在危险之处不动，而是守住自己的位置。
该养时养，该退时退。
能够进，也能够止；能够承担，也能够放下。
这才是真正的履。
6. 视履——回看一路所行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走到最后，要回头看自己一路怎样走过来。
有过素履，有过坦坦；有过眇跛，也有过愬愬；最后知道夬履，知道离开。
于是人与虎的缘分走到了尽头。
上段同人变革，养虎之人改变了原来的决定，不再继续养虎；下段中孚不变，人与虎之间的信却没有因此消失；后节姤变大过，相伴日久之事终于到了终点。
“其旋”，便是回返。
虎归于虎，人归于人。
养虎可以有终，信却不可失。
所以整卦最后变兑。
兑为悦，为相见，为朋友之交。
养虎人离开虎，重新回到人的世界，与亲朋相见。
履之终，不是困于虎，而是由虎而知人，由险而归常。
7. 元吉——人与虎各得其所
上九归兑上六：“引兑。”
人与虎曾经因食而相引，因信而相近；到了最后，又因信而相离。
这便是履道的最高境界。
不是永远相伴，而是相伴之时不相害，相离之时不相疑。
虎有虎性，人有人道。
人若因为喜欢虎，就忘了虎是虎，危险便来了；人若因为害怕虎，就完全不能与虎相处，也失去了养虎之道。
真正的履，是在二者之间找到那个恰当的位置。
所以履卦六爻，从初九到上九，其实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
面对力量，我应该怎样站立？
初九说，不争。
九二说，守位。
六三说，知险。
九四说，知惧。
九五说，知止。
上九说，知返。
而最后归于兑，是知悦。
七重境界合起来，就是：
不争而近，守位而行；知险而惧，知止而退；回看所履，各归其所。
三、履之道
人生之中，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虎”。
权力是虎，财富是虎，欲望是虎，名望是虎，知识也是虎。
甚至自己的能力，本身也可能成为一只虎。
能力小时，人驾驭能力；能力大时，能力也可能反过来驾驭人。
所以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有没有虎”，而是：
虎在身旁时，我还能不能知道自己是谁。
小畜讲畜龙，是蓄势。
履讲养虎，是用势。
龙在天上，养的是远方之势；虎在地上，养的是身边之力。
力量一旦进入自己的生活，便不能只谈拥有，还要谈相处。
履卦告诉我们，力量不可轻慢，也不可畏惧过度。
它需要礼。
礼不是束缚，而是边界。
边界不是疏远，而是让彼此能够长久相处。
因此真正的“履虎尾”，不是踩着虎尾炫耀胆量，而是：
知道虎在哪里，知道自己在哪里。
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喂食，什么时候等待，什么时候后退。
有信，所以不咥人。
有惧，所以不妄进。
有止，所以不久留。
有返，所以最终能够归人。
结语
小时候听过一句话：
“伴君如伴虎。”
后来想想，人生何处不是如此？
伴权力如伴虎，伴财富如伴虎，伴名声如伴虎，甚至伴自己的成功，也如伴虎。
人最容易犯的错，是在危险远处知道害怕，到了危险身边反而习以为常。
第一次看见虎，步步小心。
养久了，便觉得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
再后来，甚至敢拍它的头。
可是虎还是虎。
履卦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它没有叫人远离虎。
它只是提醒一句：
履虎尾，不咥人。
你可以靠近。
但要知道它是虎。
你可以养它。
但不要忘记它有自己的性情。
你可以信它。
但不要把信任变成轻慢。
你可以与它同行。
但终有一天，要各归其所。
所以养虎者真正养的，或许并不是虎。
养的是自己的分寸。
养的是自己的胆识。
养的是知道危险时仍能安静的心。
养的是面对力量而不失其位的礼。
走到最后，虎老了，人也老了。
笼门打开。
虎慢慢走远。
养虎人站在门边，看着它消失在暮色里。
这一生，相伴过，惊惧过，也曾被它咬伤过；但终究没有因为一时的伤害而失去彼此的信。
人回到人群。
虎归于山林。
一场履行，至此完成。
回头再看，才知道《履》所说的“亨”，并不是一路无险。
而是：
有虎而不乱，有险而知惧，有信而相安，有终而能返。
履道至此，方知“礼”不是低头。
礼，是在虎旁边，仍然站得住自己。
虎有虎性，人有人位。
近而有礼，畏而不惧，进而知止，终而知返。
这，便是履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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