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人生在世，道路并不总是平坦。
有时，是脚下的一步将要走偏；有时，是口中的一念欲望难以放下；有时，是已经变质之物仍舍不得丢弃；有时，则是一块真正坚硬的梗阻横在前路，非用力不能破。
这便是噬嗑。
口中有物，齿不得合，便须噬之、嚼之，使其破碎，使上下重新相合。人间有阻，法不能行，亦须有所断、有所止，使乱复治，使正复行。
所以噬嗑之“亨”，不是无阻，而是有阻而能除。
卦辞曰：
亨，利用狱。
“狱”不是为了刑人，而是为了止恶；不是以苦为终，而是以治为始。
噬嗑真正要噬的，也不只是口中之物。
它要噬去的，是行为中的妄行、欲望中的过度、心中的执着、道路上的梗阻，以及面对利益时不能自守的那一点妄念。
一、噬嗑之本
噬嗑，上火下雷。
火明于上，雷动于下，明而能断，动而知止。
上段象火山旅，下段象水雷屯。
旅者，离其所居而行于外；屯者，万物初生而多难。
人行于世，本就在旅；事情初成，本就多屯。若没有约束，小过可以积成大患；若没有裁断，梗阻终会使道路不通。
所以卦辞说“利用狱”。
狱之本，不是重刑，而是止恶复正。
三节之象：
前节为山雷颐，中节为水山蹇，后节为火水未济。
颐是养，蹇是难，未济是未成。
先要养其身，再要面对难；面对难而仍未成，便不能放任梗阻继续存在。
故噬嗑之道，是在未成之前知止，在梗阻之处用力，在过失尚小时及时回头。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止足——恶未成，先止其行
初九：
屦校灭趾，无咎。
罪愆初萌，脚还没有走远。
于是先给足以约束，使人不能继续向前。
这不是为了羞辱，而是为了挽回。
一个人真正的转折，往往并不发生在大错之后，而发生在那一步尚未迈出去的时候。
脚能够停下来，人生便还有回头路。
所以初九教人的第一件事，不是惩罚，而是：
知止。
第二重：节欲——可以食，但不可纵
六二：
噬肤灭鼻，无咎。
鲜肉在前，饥饿是真，食欲也是真。
可以吃。
但吃得再香，也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停。
六二居中得正，所以虽然“灭鼻”，仍然“无咎”。
人并不是要断绝欲望。
真正的节制，是有欲而不纵，有所得而知足。
止足，是不妄行；节欲，是不妄求。
第三重：舍执——物已变，当舍则舍
六三：
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鲜肉已经变坏，却因为舍不得，仍然拿来吃。
于是原来所珍惜的东西，反而成为伤身之毒。
这便是执念。
很多时候，伤害我们的并不是已经失去的东西，而是明知它已经变了，却仍然不肯放手。
所以“吝”不只在惜物，更在惜而不舍。
真正惜生，并不是任何东西都舍不得丢，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下，什么时候该放下。
舍其已坏，方能惜生；知其当弃，方能无咎。
第四重：噬坚——真正的阻碍，必须正面承担
九四：
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到了这里，鲜肉已经吃尽，只剩下干硬的带骨之肉。
更没有想到的是，咀嚼之中，竟然咬出金矢。
真正的人生之阻，有些不是轻轻一停便能解决的。
必须咀嚼，必须承担，必须用力。
但坚硬之物中，也可能藏着意外所得。
所以九四说：
利艰贞。
艰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艰难而失其正。
能在硬处用力，在难处守正，才可能从梗阻之中得到新的发现。
第五重：守义——利益当前，不妄取
六五：
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干肉尚可食，黄金却不能养身。
它能增加财富，却未必属于自己。
这时候真正需要噬的，已经不是口中的干肉，而是心中的贪念。
下段屯变益，有所得；整卦变无妄。
所得越多，越要问一句：
此物是否当得？
能够取而不取，能够得而不妄，才是真正的守正。
所以六五的“厉”，正在于诱惑当前。
“无咎”，则在于心不妄动。
真正的富有，不是拥有一切可以得到的东西，而是在可以伸手的时候，仍知道什么不属于自己。
第六重：警耳——听得见，才能真正知止
上九：
何校灭耳，凶。
初九灭趾，上九灭耳。
一在足，一在耳。
初九是不能妄行；上九却是到了刑极，连警告都听不见了。
行于旅途，本当察路；处于困境，本当闻戒。
可是如果一个人固执己见，拒绝听闻，那么即使一次次受到警示，也仍然会重复自己的错误。
上九变震。
雷声骤起，正是警醒。
所以真正的凶，不只是枷校加身，而是：
耳已不能闻，心亦不肯改。
第七重：通塞——刑止其恶，终归于养
六爻走到最后，噬嗑之道终于回到卦辞。
“噬”是手段，“嗑”是结果。
噬，是为了除去梗阻；
嗑，是为了重新贯通。
所以真正的“狱”，也不是刑罚本身。
它最终所要恢复的，是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秩序，以及人与人之间可以继续相处的道路。
故噬嗑之道有七重：
止足，节欲，舍执，噬坚，守义，警耳，通塞。
由身而心，由己而人，由一念而天下。
三、噬嗑之道
噬嗑最值得体会的，是它没有把“恶”简单地看成一个结果。
恶有它发生的过程。
最初，是一只脚准备向前；
继而，是一口欲望；
再后来，是对旧物的执着；
再往后，是必须正面面对的坚硬梗阻；
然后，是利益来到眼前；
最后，若仍不肯听戒，便连耳也被枷校遮蔽。
因此，治恶也有层次。
初则止之，继则节之，变则舍之，坚则噬之，利则守之，极则警之。
这其实也是一个人自我修养的过程。
不是等到犯下大错才谈悔改，而是在第一步偏离的时候就知道回来。
不是等欲望伤身才谈节制，而是在口腹之乐中已经知道适可而止。
不是等旧物化毒才后悔，而是在事物变质的时候能够舍弃。
不是遇到艰难便退缩，而是在坚硬处仍然守住自己的原则。
也不是拥有了利益便视为天经地义，而是在无人监督之时，依然知道什么可以取，什么不可取。
如此，所谓“狱”，最终便不只是治别人，也是治自己。
能自噬其妄，何须外狱；能自知其止，刑罚自然减少。
结语
夜深的时候，想起噬嗑六爻，很像一个人在长途旅途中吃饭。
最初，他差一点走错路，于是有人拉住他的脚。
后来，他饿了，有鲜肉可以吃，于是提醒自己不要吃得太过。
再后来，肉坏了，他却舍不得丢，于是尝到了毒。
继续走，鲜肉吃尽，只剩干硬的肉；他慢慢咀嚼，忽然咬到了一枚金矢。
再往前，竟又发现黄金。
这一次，真正需要咀嚼的已经不是肉，而是自己的心。
拿，还是不拿？
到了最后，他肩上已经负着沉重的枷校，连耳朵也被遮住。
这时候，雷声响了。
震耳欲聋。
可是雷声再大，也只是雷声。
一个人若肯听，一声便够；若不肯听，万雷也不能使其回头。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噬嗑所谓“利用狱”，最深处并不是告诉我们如何惩罚一个人，而是在提醒我们：
世间所有的梗阻，都要有人去噬。
但真正高明的噬嗑，不是把人噬碎，而是把梗阻噬碎；
不是让恶人永远受困，而是让恶止于未成；
不是让刑罚越来越重，而是让人越来越早知道回头。
止足，是不走错第一步；
节欲，是不让所得成为过度；
舍执，是不让旧物变成毒；
噬坚，是敢于面对真正的困难；
守义，是利在眼前而心不妄；
警耳，是听见那一声该听的雷。
到最后，齿合了，口通了，阻塞也消失了。
这便是噬嗑。
噬其梗，嗑其阻；止其恶，复其正。
所谓“亨”，原来不是世间从无阻碍。
而是：
有阻，能噬；有过，能止；有利，能守；有警，能闻。
于是，道路重新打开。
而人，也重新回到自己的正道。
© 本文作者：旅庵 首发于【旅庵夜话】 采用知识共享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 4.0 国际许可协议（CC BY-NC-SA 4.0） 欢迎转载，转载请注明出处。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