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之道——有备而作,有序而乐

文/旅庵

引

《豫》卦,是一曲乐章。

曲未成时,要有谱;
众人合奏时,要有节;
声音不齐时,要反复磨合;
乐章既成,又不能永远停留在旧曲之中。

所以,豫不只是快乐。

“豫”有乐,也有预。

乐,是众声合而成章之后的悦;
预,是乐章未奏之前的准备,也是乐章进行之中的预备与修正。

一曲之成,看似只是声音流动,实则背后有谱、有节、有位、有序,有人执节,有众人相和。

《豫》告诉我们的,正是这样一个道理:

有备而作,有序而奏,有难而修,有成而变。

这不仅是作乐之道,也是成事之道。


一、豫之本

豫:利建侯行师。

上段象为雷山小过。

山止而雷动。

雷不是不停地响,山也不是永远不动。动与止之间,形成节拍;有起有落,有进有退,声音才不至于成为杂乱的喧响。

所以,小过之象,在这里可以取其“节”。

下段象为水地比。

水润于地,众物相亲;人与人相近,彼此相应。

所以,比之象,在这里可以取其“和”。

小过为节,比为和。

有节而不乱,有和而成乐。

这便是豫。

再看三节。

前节为山地剥。

作乐之初,先要删繁就简,剥去多余,使乐谱清楚,使各声部各归其位。

所以:

剥以整谱。

中节为水山蹇。

真正进入排练,问题便一个个出现。有人抢拍,有人迟拍,有人听不见彼此,有的地方力度不够,有的地方过强。

于是不得不一遍遍停下来,寻找问题,再重新来过。

所以:

蹇以磨合。

后节为雷水解。

当问题逐渐解决,众声重新找到共同的节拍,原来的阻滞被打开,乐章终于能够流动起来。

所以:

解以成章。

这就是“豫”的全过程。

不是因为快乐,所以奏乐;

而是因为有准备、有秩序、有磨合,最后才有真正的快乐。

因此,豫之乐,并非声色之乐,而是秩序完成之后的和乐。


二、七重境界

1. 初六:鸣豫——未到发声时,不可先鸣

初六一动,整卦归震。

乐队刚刚坐定,指挥尚未起棒,乐章尚未开始,便有人先发了声音。

一个声音先出来,其他声部尚未进入,整个乐章便乱了。

所以初六曰:

“鸣豫,凶。”

“鸣”不是简单的快乐,而是不待其时而先发声。

豫之初,第一件事不是奏,而是候时。

乐章有它自己的节拍,人生也有自己的时位。

未到发声之时,不可先鸣;
未得其节之时,不可妄动。


2. 六二:介于石——守其位,更要守其心

六二处中得正,如石一般安定。

即使下段由比而入坎,和谐之中出现困难,它也没有因此乱了自己的节拍。

这就是:

“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石,是身之止;心,是神之守。

真正的合奏,并不是环境永远没有问题,而是在问题出现时,仍然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应该什么时候发声。

“维心亨”,所以虽有坎险而不失其通。

“不终日”,也不是等到一天结束才解决问题,而是见乱即正,见偏即调。

介于石,守其位;
维心亨,守其心;
不终日,见乱即正。


3. 六三:盱豫——不依其谱,盱人而奏

六三最容易犯的,是看人。

“盱”者,抬眼而视。

本来应该看谱、听节、随指挥,却时时抬眼看别人,看首席,看上位者的脸色,然后随着别人而动。

于是,比之和,变成咸之感;本来有章法的乐章,变成凭感觉而起伏。

这便是:

“盱豫,悔。迟有悔。”

音乐最怕失去自己的节拍。

一个人若总在猜别人想怎样,便渐渐忘了自己应该怎样。

错了并不可怕,失拍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已经知道失拍,却迟迟不肯归拍。

所以归爻于小过九三:

“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不越其位,不随人而乱。

盱人而奏,失其本声;随人而动,失其本位。


4. 九四:由豫——一声发令,众声成章

到了九四,乐章真正进入演奏。

九四阳居阴位,正如乐队中的指挥。

前面已经整谱、排练、磨合,此时只需一声发令,一棒起落,众声便各归其节。

所以:

“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由豫”,是由此进入真正的豫。

“朋盍簪”,是原本分散的声部,在共同的节拍中重新聚合。

一人执节,众声相应;
一棒起落,万声有序。

“大有得”,并不是凭空所得,而是前面的准备、修正和磨合终于结出了果实。

“勿疑”,则是执节之人必须定。

指挥若迟疑,众声便无所从。

所以这一爻,是《豫》最重要的转折:

由“众人各奏其声”,进入“众声合而成章”。


5. 六五:贞——众各守位,合而成乐

六五居尊,不是亲自奏乐,而是观全局。

于是它所看见的,不再是某一个声音,而是整个乐队。

有人吹管,有人击鼓,有人弦歌;声部不同,位置不同,却各守其位,因此能够合而为乐。

这就是“贞”。

不是要求所有声音相同,而是要求每一个声音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所以《豫》说:

“利建侯行师。”

“建侯”,正如乐队分设声部,各有所司;

“行师”,正如演奏时统一节拍、听从指挥。

建侯,使众各得其位;
行师,使众同有所从。

如此,即使其中偶有小“疾”,也不会因此伤及根本。

因为真正支撑整体的,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整体的秩序仍在。


6. 上六:冥豫——曲终当变,乐不可冥

到了上六,乐章已经完成。

可是曲已终,心却仍沉浸在余音之中。

这就是:

“冥豫。”

冥,不只是昏暗,更是沉溺于已经完成的快乐,而忘记了下一程。

一首曲子成功了,不能因此日日只奏这一首;

一个方法有效了,也不能因此永远守着旧法。

所以:

“成有渝,无咎。”

成,不是终点。

正因为已经成了,所以才有资格改变。

上段由小过而入旅,正如乐队收起乐器,带着这一曲所得,走向下一处。

后节由解而入未济,也正说明:

这一曲的问题解决了,下一曲又将开始。

守其道,而不守其曲;
守其正,而不泥其成。

曲终当变,乐不可冥。


7. 豫之全境——从预备到和乐,从和乐到更新

六爻连起来,便是一部完整的乐章:

初六,未奏而先鸣;
六二,守位而守心;
六三,盱人而失拍;
九四,一令而成章;
六五,众各守位而合乐;
上六,曲终而知变。

于是可以看见:

豫不是一个“快乐”的结果,而是一条通往快乐的道路。

先有预备,
然后有节;
有节而能和,
有和而能奏;
有奏便会遇到问题,
有问题便需要修正;
修正而成章,
成章之后又必须更新。

这才是豫。


三、豫之道

人做一件事,何尝不是如此?

一件事情真正开始之前,需要准备。

准备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得毫无变化,而是让事情有一个可以依循的秩序。

所以“预”不是停留,而是为了行动。

预之,所以能作;
和之,所以能奏;
修之,所以能成;
变之,所以能新。

这四句话,也正是《豫》的四层精神。

而“利建侯行师”,更把这一道理从一曲乐章推向了更大的天地。

一支乐队,需要有不同声部;

一个团队,需要有不同位置;

一件大事,需要有人统筹,有人执行;

真正的“和”,从来不是人人发出同一种声音,而是不同的声音能够在同一个秩序中彼此成全。

因此,和不是无差别的相同。

恰恰是因为不同,所以才需要节;
恰恰是因为各有其位,所以才能相和。

雷山小过,让声音知道何时动、何时止;

水地比,让不同的声音彼此相应。

有节而不乱,有和而不散。

这便是豫之道。

而到了最后,上六又提醒我们:

不要把一次成功当成永恒。

乐章完成之后,乐队必须收弦;

一曲终了之后,还要走向下一曲。

真正的豫,不是沉醉于已经获得的快乐,而是在完成之后仍然保有更新的能力。

所以:

成而能渝,乐不为冥;
曲终而行,方能无咎。


结语

夜深的时候,若一曲音乐从远处传来,我们听见的只是声音。

可是,真正懂得音乐的人知道,声音背后藏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提前读过谱;
有人反复练习;
有人记住自己的声部;
有人听着别人调整自己;
有人在最关键的时候举起指挥棒;
也有人在曲终之后,默默收起乐器,准备走向下一处。

于是,一曲之中,便有了人的一生。

我们常常以为,快乐是事情顺利之后的奖赏。

《豫》却让我们看到另一层:

真正的快乐,本身就是秩序和合之后的声音。

不是没有困难,所以快乐;

而是即使有困难,众人仍能找到自己的节拍;

不是所有人声音一样,所以和谐;

而是每个人都守住自己的位置,却又愿意听见别人。

所以豫卦最美的地方,也许不在“乐”,而在这个“和”字。

一人之声,不过一声。

众声各守其位,又彼此相应,才成为乐章。

而人生也是如此。

有时候,我们是那个还没有等到指挥便先鸣的人;

有时候,我们是介于石、守住自己节拍的人;

有时候,我们抬头看人,忘了自己的谱;

有时候,我们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能让别人找到他们的位置。

直到有一天,一曲终于奏完。

掌声响起。

但《豫》并没有让我们停在那里。

它只是在余音中轻轻提醒:

曲可以成,道不可止;
乐可以享,心不可冥。

下一曲,还在远方。

带着这一曲的经验,收起乐器,继续前行。

这,大概就是《豫》留给人的最后一句话:

有备而作,有序而乐;
成而能变,曲终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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