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久旱之地,天高而无雨。
地上草木凋零,泽中也已经干涸。唯有羊群仍在泽边觅食,人与牲畜都在等待一场可以解渴的雨水。
下面是乾,健而强;上面是兑,象泽,却又象缺。
于是,下面向上求泽,求其决水以济旱。
然而,泽中已经没有水。
事情便由此而起。
无水可决,何以使人畜无损?
于是告于王庭,请求决断。
这便是夬。
《彖》曰:
夬,决也。刚决柔也。
但夬之“决”,若只是以刚决柔,以强胜弱,那么它不过是一场争斗。
真正的夬,是在事情已经积至不得不决的时候,决其疑,明其实,知所当决,也知所不当决。
一、夬与需、大壮:决之前,先有待与强
夬不是突然发生的。
需,是有所待。
大壮,是力量渐盛。
夬,则是积蓄已久,终于到了必须有所决的时候。
所以三卦可以看作一个连续的过程:
需之待,大壮之强,夬之决。
需是久旱而待水。
大壮是羝羊触藩,力量已经充足,却仍受到阻碍。
到了夬,乾之健已积至极处,上面终于出现兑泽。
于是,力量不再只是蓄积,而开始寻找出口。
故夬不是简单的“勇”,而是:
有力之后,如何正确使用这股力量。
二、见羊而不躁:决事先戒妄动
初九:
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泽边有壮羊。
君子看见羊,便想追逐。
但壮羊善走,若直趋而往,未必能够追上。
所以:
往不胜为咎。
这不是说有所往便错,而是说为了眼前之利而贸然行动,既未必成功,又可能误了大事。
初九动而成姤。
姤为相遇。
于是正面追逐变为借草木掩护,缓缓跟随,等待相遇。
归于大过初六:
藉用白茅,无咎。
有所欲取,却不躁进。
这便是夬之第一层:
见利不妄动。
真正的决断,并不是想到就做,而是先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做。
三、惕而不惧:有号而后行
九二:
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夜幕降临,听见警戒之声,又有兵马行动。
但下段乾变同人。
同人者,同类、同伴,乃自己的人。
所以夜中虽有戎,并非敌军来袭,而是自己的人正在行动。
因此:
惕而不惧。
该警惕的时候要警惕,却不因听见兵马之声便惊乱。
这与卦辞的“孚号”相应。
有事情,当有号;
有号令,才有所行。
归于革六二:
己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事情到了应该改变的时候了,时机已至,征则吉。
所以夬之第二层:
有警不乱,有号而行。
四、怒而不抗:独行以求实
九三:
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号令发生改变,君子心中不解,怒形于色。
火气上冲于首,故:
壮于頄。
若因此而与号令相抗,便成睽,故:
有凶。
但君子并不因愤怒而妄行。
下段变中孚。
中孚者,信也。
君子守信,不凭自己的猜疑判断事情,而是亲自前往:
夬夬独行。
为了查明真相,即使独行也在所不辞。
后来遇雨,身体被雨水濡湿,心中仍有愠意。
然而亲自走一遭,终于看见事情真实的样子,故:
有愠,无咎。
归于兑六三:
来兑,凶。
若只是凡来皆悦、听言便信,不加辨别,反而有凶。
所以夬之第三层:
有疑当察,有愠不抗。
可以有情绪,但不可让情绪代替判断。
五、追而不得,设法而取
九四:
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仆人一路追赶,跌跌撞撞,终于赶来。
四爻动为需。
需者,待也。
所以其行次且,并非不能行,而是疲惫迟缓,走走停停。
此时君子已经改变方法。
不再徒然追逐壮羊,而是顺着羊的道路设下篱障,又在其下方设圈,使羊有所止,再牵引而行。
于是:
牵羊悔亡。
初九追羊不得的困境,到此终于解除。
然而小人听见这种方法,却不能相信:
闻言不信。
因为他只听见其言,还没有亲见其效。
所以夬之第四层:
强取不如善取,蛮进不如设法。
真正的力量,不是用力更多,而是能够找到正确的方法。
六、苋生旱陆:决疑终于见生
九五是夬卦最重要的一爻:
苋陆,夬夬中行,无咎。
君子行至泽中。
泽中无水。
可是地上却长满苋草。
苋生于恶劣环境,耐旱,含水可食,人可食,畜亦可食。
于是君子终于明白:
泽虽无水,陆中仍有生。
原来此前最大的疑问:
“无水何以人畜无损?”
答案并不一定是寻找另一处水泽。
真正的答案,是看见眼前尚存的生机。
九五动,上段夬变大壮,下段乾变夬。
乾之强与夬之决在这里彼此相接。
但九五并没有以强力夺水,而是:
夬夬中行。
果断,却守中;
行动,却不偏。
归于大壮六五:
丧羊于易,无悔。
羊群遍地,失一羊不足惜。
于是前面那个“壮羊”的故事也得到重新解释:
羊并非最大的难题。
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在旱情之中如何保存人畜。
所以夬之第五层:
见实而决,因地取生。
困境之中,往往不是没有出路,而是原先认定的“出路”错了。
七、无号而行:强不可失其所承
上六:
无号,终有凶。
上六动,夬变纯乾。
夬为号,乾为行。
夬象消失之后,只剩下乾之健行。
于是:
有行而无号。
前面的行动都有所承:
有告,有号,有察,有令。
到了上六,如果只剩下自己的力量而失去了号令,便会由“奉号而行”变成“自行其是”。
乾行至极,便成为亢。
归于乾上九:
亢龙,有悔。
所以夬之终,最需要防范的不是没有力量,而是:
力量脱离了所承。
这就是为什么卦辞说:
不利即戎。
决不是逞强。
八、夬之七重境界
从六爻看,夬之道可以归为七层:
第一境:见利不躁
见壮羊,不可徒然追逐。
有所欲取,而不妄往。
第二境:惕而不惧
夜有戎,先辨其为同人。
有警而不乱,有号而后行。
第三境:怒而不抗
号令改变,虽有愠色,也不可妄抗。
有疑当察,有愠不妄行。
第四境:强而善取
追羊不得,便改变方法。
用智制势,不以力逞。
第五境:决而中行
见苋于旱陆,终于明白真实情形。
决其所当决,而不执一端。
第六境:行有所承
行动必须有号、有令、有所依据。
有号而行,强有所归。
第七境:强而不亢
夬变纯乾,无号而行,终于成为亢龙。
力量若失其所承,决断便会变成妄行。
这七层最终归于一句:
夬,不是敢决,而是知道为何决、决什么、如何决,以及何时不可决。
九、夬之道
人遇困局,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力量”当成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没有水,便想夺水;
意见不同,便想压服;
事情不顺,便想用更大的力量去突破。
然而夬告诉我们的,却是另一条路。
先有需之待,才有大壮之强;
有了强,又必须知道如何使用强。
所以:
强不可妄用,决不可妄为。
真正的夬,不是“我比你强,所以我可以决定”。
而是:
我已经看清事情,所以我知道应该决什么。
这就是九五的“中行”。
中者,不偏。
行者,不止。
既不因疑而停滞,也不因强而妄进。
因此夬之道首先是辨,其次才是决。
辨真假,辨虚实,辨所当为与所不当为。
辨清之后,才有所决。
结语
夜深了。
旅庵之外,旱地无声。
白日里曾经以为这里有泽,于是一路寻找水;后来才发现,泽早已干了。
可是低头一看,苋草还在。
一片一片,贴着干燥的土地生长。
羊也还在。
它们低着头,在草丛中寻找食物。
忽然明白:
我们有时并不是困在没有答案,而是困在自己认定答案只能有一种。
求水的人,只知道水可以救旱。
却不知道旱地也会长出苋。
追羊的人,只知道追赶可以得羊。
却不知道设其所止,便可以牵羊。
遇到号令改变的人,只知道抗争可以维护自己。
却不知道亲自走一趟,才能知道事情究竟是什么。
所以夬的“决”,其实很温厚。
它不是刀锋一落,便把一切截断。
它是:
把疑惑决开。
把错误的判断决开,
把执着的念头决开,
把强弱之间的争执决开,
把“只能如此”的念头决开。
最后留下的,反而是一片可以继续生长的土地。
所以《易》说:
利有攸往。
有所往。
不是往而争,
不是往而夺,
而是:
往而察,往而求,往而见。
见到苋草,便知道旱中有生;
见到羊群,便知道不必争夺;
见到真相,便知道何当决。
这便是夬。
决疑明实,以信而行;
不以强凌弱,不以兵逞力;
见利不躁,有警不惧;
有疑则察,有决守中。
真正的强者,不是凡事都敢决。
而是:
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决,
也知道什么时候不可决。
夬之道:决其所当决,行其所当行;以信为本,以和为贵,以中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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