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天地之间,本来就在呼吸。
天之气下降,地之气上升;阴阳往来,万物于是生长。人也一样,上下相应,彼此沟通,一句话传出去,一件事情做起来,众人各安其位,社会才能向前走。
可是,有时候,天在天上,地在地下。
天不肯下来,地也不上去。
于是天地虽然仍在,万物也仍在,却失去了彼此之间的交通。
这就是否。
否不是没有人,而是人与人之间失去了应有的联系;不是没有事情,而是事情到了那里便停住;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传不到该听见的人那里。
《易经》六十四卦中,泰与否正相反。
泰是天地交,否是天地不交。
泰让人看见交通的可贵,否则让人看见:当交通断裂以后,一个社会会怎样渐渐失去活力。
所以,否之道,并不只是教人如何面对困境。
它首先问我们: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走到无话可说?
一、否之本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人禀天地阴阳之气而生。天地之气,本当上下相交;阴阳之气,本当往来流通。
今乾天在上,坤地在下,天地相背而不交,阴阳闭塞而不通,故为否。
否卦上段象为天山遯,下段象为风地观。
上段遯,是官员退避,不知所往;下段观,是劳动的人彼此观望。上面不下来,下面也没有真正行动。于是,上下各守其处,彼此不相知、不相应。
所以曰:
“否之,匪人。”
“否”并不是天地本来的状态,而是天地不交在人道上的表现。
人本应相与而行,彼此交通。如今上不知下,下不知上,人与人之间失去了应有的联系,所以说“匪人”——这已经不是正常的人道。
君子之道,本在正言正行,使上下有所交通。
然而否塞之时,正道虽在,却没有施行的条件。君子即使守正,也未必能够使正道通达,所以曰:
“不利君子贞。”
这里的“不利”,不是说守正有害,而是说:否之时,守正而难以施行。
再看三节:
前节为山地剥,中节为风山渐,后节为天风姤。
剥,是阳渐消而阴渐长;渐,是事情一点一点形成;姤,则是阴气忽然相遇。
所以否不是一日形成。
它往往从一点点的退让开始,从一点点的不沟通开始,从彼此观望开始。久而久之,阳道渐退,阴势渐进,终于形成上下不交。
故曰:
“大往小来。”
大者,阳也,君子之道也;小者,阴也,小人之势也。
否之时,大者渐往,小者渐来。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天地不交——先看见“否”
否最容易被误解成“事情不好”。
其实事情不好,只是表象。
真正的否,是关系断了。
天在上,地在下,各自安住自己的位置,本来并没有什么错误;问题在于天不下降,地不上升,二者之间失去了交通。
人世也是如此。
一个家庭,如果夫妻不说话,父母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孩子也不知道父母为何如此;
一个组织,如果上面只发命令,下面只等指示;
一个国家,如果官员只在自己的位置上揣摩,百姓只能彼此观望;
表面上,人都还在。
实际上,天地已经不交。
所以遇到“否”,第一件事不是急着改变别人。
而是先问:
哪里不通了?
第二重:拔茅茹——否中不可废生
初六的茅草,是一幅极朴素的画面。
田里长了草。
没有官员来管,没有人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做,但草就是在那里。
怎么办?
拔。
而且不是拔一根算了。
“以其汇。”
茅茹根根相连,拔其一而牵其类。
这告诉我们:
天地不交的时候,人仍然要吃饭,仍然要生活,仍然要把眼前该做的事情做好。
否不能成为懒惰的借口。
上面的人不作为,不能成为下面的人也不作为的理由。
环境闭塞,仍然可以自求口实;
无人指引,仍然可以守自己的本分。
所以初六归于无妄:
“无妄,往吉。”
真正的无妄,就是不因环境而生妄念。
该做的事,照做。
第三重:包羞——见不正而不乱
到了六三,开始看见上面的羞耻。
看见之后怎么办?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立刻纠正。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值得立即争辩。
六三说:
“包羞。”
把羞耻包在里面。
看见,却不跟着做;
知道,却不使自己陷进去。
于是三爻由遯而姤,又由观而渐。
看到之后,渐渐退开。
这不是软弱。
有时候,真正的力量不是立刻反击,而是知道:
此处不可久留。
否之时,人最怕的不是别人做错,而是自己因为别人的错误而失去自己的位置。
所以六三最终归遯。
见不正而退,是一种自守。
第四重:有命——重新打开窗户
真正的转机从九四开始。
前面的人都在退。
到了九四,却出现一个“命”字。
“有命无咎。”
命,是上面的声音终于开始向下。
而九四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训斥百姓,也不是坐在殿堂里继续判断。
而是:
观。
去看。
去听。
去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遯变观。
原本躲在山中的人,终于走出来看天下。
这是否中极重要的一步。
因为很多闭塞,并不是下面没有声音,而是上面从来没有真正听见。
不看,便不知道;不知道,便无法改变。
所以九四的“观”,不是旅游式的观看,而是带着责任去看。
第五重:休否——从观看走向亲比
九五更进一步。
仅仅看见,还不够。
于是观变比。
观,是看见;比,是亲近。
如果官员只是巡视一圈,看完便回到自己的高处,那么否仍然在那里。
真正的休否,是让上下重新建立联系。
所以遯变旅。
旅者行于四方。
离开自己的位置,走到别人生活的地方去。
看到不同的人,不同的土地,不同的生活,于是才知道天下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天下。
然后由观而比。
从“我看见你”,走到“我与你相连”。
这时候,大人才真正得其吉。
所以九五说: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国家真正需要警惕的,不只是一次灾难,而是上下之间的联系断掉。
桑树之根深深扎在土地里,枝干相连。
国家也是如此。
根在民间,枝在官府;上下相系,国家才能长久。
第六重:倾否——让声音真正抵达
到了上九,否终于到了极处。
极则变。
于是:
“倾否,先否后喜。”
这里的“先否”,不是重新闭塞,而是先收住自己的声音。
官员不急着说:
“我知道了。”
而是先听。
让百姓把话说完。
让事实自己呈现。
让那些曾经被挡在门外的声音真正抵达。
于是遯变咸。
咸,感也。
听见之后,才会感。
感之后,才会知。
知之后,才可能真正改变。
所以先否而后喜。
不是因为听到的都是好消息,而是因为:
终于知道真实发生了什么。
有时候,真正值得欢喜的,不是天下太平,而是我们终于愿意面对真实。
第七重:由否入萃——重新聚起来
否卦最终变为泽地萃。
萃,就是聚。
否的尽头,不是孤独地守住自己,而是重新聚集。
开始的时候:
天在天上,地在地下。
官员在上,百姓在下。
彼此观望,互不相知。
最后却是:
民情可以上达,
政令可以下行,
人与人重新相见,
众情重新汇聚。
所以否并不是泰的反面那么简单。
泰告诉我们:
通的时候,要珍惜交通。
否告诉我们:
不通的时候,要知道怎样重新建立交通。
而这条路,正藏在六爻之中:
拔茅而自立,见羞而自守;有命而出行,观民而亲比;静听而感,最终使众情重新汇聚。
否之道
我们常常把“沟通”理解成说话。
其实不是。
真正的沟通,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听见。
第二层,是理解。
第三层,是相应。
否卦的问题,恰恰是三个层次都断了。
上面没有真正听见下面。
下面也不知道上面为何如此。
于是大家开始猜。
猜久了,就开始观望。
观望久了,就开始结党。
结党久了,就开始彼此防备。
最后,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天地便越来越远。
所以九四为什么不是直接说“通”,而是先说“观”?
因为重新建立交通的第一步,不是说。
而是看。
真正的领导,有时候不是讲话最多的人,而是最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人。
真正的民意,也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无数具体生活汇聚起来的声音。
因此九五从“观”进入“比”。
看见以后,还要走近。
走近以后,还要相亲。
最后上九由“观”进入“咸”。
看见、走近、感受。
这才是真正的沟通。
所以否之道,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闭塞起于不交,转机始于愿看;通达成于亲比,和合终于感通。
结语
夜深的时候,我常想起“否”这个字。
天在上,地在下。
看起来各自安稳。
其实,中间已经没有路了。
人也是如此。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可以一整晚没有一句真正的话。
一个家庭可以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却彼此不知道对方心里正在经历什么。
一个组织可以有无数的会议、文件、报告,却没有一句话真正抵达需要听见的人那里。
最深的否,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
声音在路上就已经消失了。
所以《易经》没有让否停在那里。
它让我们看到六爻。
初六,拔草。
六二,辨人。
六三,退身。
九四,受命而观。
九五,出行而比。
上九,静听而感。
最后,否变成萃。
我很喜欢这个过程。
因为它没有告诉我们:
“遇到否,就要奋力冲过去。”
它只是安静地告诉我们:
有时候,事情不通,并不是因为力量不够。
而是因为彼此已经太久没有真正看见对方。
那么,就先去看。
看土地,看百姓,看事情,看自己。
然后走近一点。
再走近一点。
直到有一天,那些原本传不到彼此耳中的声音,终于能够穿过漫长的距离,被另一个人听见。
那一刻,天地重新有了呼吸。
否,不再是否。
而人与人之间,也重新有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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