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读乾之后再读坤，眼前忽然安静下来。
乾为天，天在上，运行不息；坤为地，地在下，默默承载。
天有风云雷电，有日月星辰，日日运行，从不停止。地却不争，不逐，不言，只在自己的位置上，承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乾以“元”为始，坤以“贞”为终。
一个开创，一个承成；一个使万物有所开始，一个使万物有所归宿。
所以坤并不是弱。
真正的坤，乃是有力量而不争，有才能而不显，有功劳而不居；能够承受变化，却始终不失自己的位置。
《坤》曰：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读到这里，看到的不是一片静止的大地，而是一群马行走在茫茫天地之间。
天光不明，世道混乱。
马群不知道远方是什么，却知道要跟着牝马走。
这便是坤。
不是不知道，而是在不知道的时候仍然知道该如何行。
一、坤之本
坤为地。
地厚而载物，顺而承天，静而能生。
坤又为众，为顺，为迷。
“众”说明坤不是孤立的一个人，而是万物、百姓、群体；“顺”说明坤不以己意强行改变天地；“迷”则说明身处坤地，往往看不见远方。
所以坤道首先面对的，并不是“我应该做什么”，而是：
当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应该怎么办？
答案不是妄动。
而是顺天、守位、察变。
牝马就是这个道理。
白天，马群随牝马而行；夜晚，依牝马而息。天亮时知道行，天黑时知道止。它们不需要时时看见道路的尽头，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一程该往哪里去。
因此“利牝马之贞”。
牝马能够成为马群所从，是因为它守正。
君子也是如此。
乱世之中，君子有所往，却不能以自己的聪明冒然强行。初行之时，难免“先迷”；但是只要不失其正，最终便能“后得主”。
坤之“顺”，不是随波逐流。
顺的是天道，不是人欲；守的是正道，不是成见。
二、七重境界
1. 履霜——见微而知著
坤道开始于“履霜”。
霜很轻，坚冰很重。
但真正有智慧的人，不会等坚冰出现以后才知道寒冬已经到来。
初六：“履霜，坚冰至。”
阴气初凝，阳气尚未尽，地雷复已经伏在其中。
所以马儿出厩，足下刚刚踏到霜，便知道不能再一味向前，于是回返。
这就是“复”。
君子处乱世，也是如此。
世道初乱之时，往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音。一个征兆，一句话，一个细微的变化，可能就是坚冰的开始。
能够履霜而知冰，才是真正的顺天。
顺，不是等事情发生以后再接受；顺，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已经看见它的方向。
2. 直方大——静以待变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马群行走，有所向；休息，有所防；群聚而不散。
“直”，是有所向，不旁视。
“方”，是察四方，四面皆备。
“大”，是能容众，群行而不独。
但最后还有三个字：
“不习。”
不是没有准备，而是不妄动。
坤之静，其静也翕；其动也辟。
大地看似不动，实际上四时皆在其中。
种子在地下不动，却正在生根。
冬雪覆盖大地，看似一片寂静，却已经为春天积蓄力量。
所以真正的静，不是停止，而是等待变化成熟。
君子也是如此。
眼睛看着远方，四方有所防备，身边有同行之人；然而没有必要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即行动。
静，是一种力量。
3. 含章——有才而不自彰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章已经形成，却含在里面。
这是坤道非常重要的一层。
有才能，不一定马上显露。
有见识，也不一定马上发表。
有功劳，更不一定马上归于自己。
牝马怀子，腹中已有新的生命，却必须藏而养之。
所以“含章”。
君子处于乱世，尚未遇到明主，便不必急着证明自己。
真正的才能，经得起等待。
真正的德，也不怕暂时无人看见。
若有机会从王事，便顺势而从；但“无成”——不以成就自居。
三爻动而成谦。
谦曰：“君子有终。”
所以无成并不是没有结果。
恰恰因为不争其成，反而能够有终。
含其章，是藏其才；不居成，是藏其功。
4. 括囊——闭口而守位
到了六四，已经进入近君之位。
此时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坤为囊，上段若动则为小过，再进一步才有解。
所以此时宁可先括其囊。
君王有小过，近臣若逞一时之直，很可能使小过变成大过。
于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闭口，不是没有意见。
无誉，也不是没有能力。
而是：
知道自己的位置。
没有咎，已经足够。
没有誉，也不必急着求。
因为有时候，一个人最大的错误，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正确，而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机。
坤道知道收。
所以“括囊”。
5. 黄裳——居尊而能辅
到了六五，坤之道已经成熟。
六五：“黄裳，元吉。”
黄为土色，又为中央之色。
裳在下，衣在上。
五爻虽居尊位，却仍然以坤之道居下。
这便是“黄裳”。
不是没有能力居上，而是知道居上仍可以行下。
不是没有资格成为主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成为辅佐者。
六五为下段“迷”之终。
迷到尽头，终于知道该往哪里去。
于是坤变比。
比者，亲辅相从。
这便是卦辞所说：
“先迷后得主。”
得主以后怎么办？
不是夺主。
而是辅主。
所以坤道最深的智慧，不只是“服从”，而是：
知主而能辅，居尊而不争。
这才是真正的厚德。
6. 龙战——顺极而争
然而坤道也有危险。
如果顺走到了极端，会怎样？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坤为阴，乾为阳。
坤中伏乾，乾为龙。
阴气凝聚到了极点，阳气终于不能再藏，于是龙从地中而出，阴阳相战。
“野”在六爻之外，是天地交界、远方之地。
所以这里已经不是普通的内部矛盾，而是阴阳到了极端之后的冲突。
霜可以成为冰。
冰却不能无限凝结。
凝之极，必裂。
山不断堆高，到了极处，也会崩落。
所以坤之道虽然贵顺，却绝不是无限忍让。
顺不可失其正，柔不可至于极。
如果该止而不止，该变而不变，顺就会变成逆，柔就会变成争。
于是龙战于野，血玄黄。
但坤卦在这里还没有真正结束。
因为还有“用六”。
7. 永贞——守正而承阳
用六：“利永贞。”
坤六爻皆动，变为乾。
这句话，是整个坤卦最后的钥匙。
乾坤都有“元亨利贞”。
但乾之用在“元”。
天体运行，如环无端，周而复始；乾从潜龙到亢龙，是空间中的运行，是不断开创。
坤之用在“贞”。
大地守其位，承其物。
万物生于其上，养于其上，最后又归于其上。
所以坤不是与乾争始。
坤是承乾而成终。
乾创万物。
坤养万物。
乾给予万物运行的空间。
坤给予万物生长的时间。
乾从潜到亢，是空间的展开；坤从履霜到坚冰，是时间的推进。
于是天地之间，便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天开其始，地承其生；
物因天而生，因地而养；
生有所始，终有所归。
因此，上六有两条路。
一条是“龙战”。
阴极拒阳，于是争。
另一条是“永贞”。
阴极承阳，于是化。
坤若能够永守其正，以厚德承受变化，那么阴阳便不必以战相见。
这才是坤的最高境界。
三、坤之道
读坤，最容易产生一个误会：
以为坤就是“听话”。
其实不是。
坤的“顺”，是一种极高的智慧。
没有方向的人，也可以随波逐流。
但有方向而仍然愿意顺天时的人，才是真正的坤。
所以坤道至少有五个层次：
顺天，知时；
守位，知止；
得主，知从；
居尊，知下；
有功，知藏。
这五者合在一起，才是“厚德载物”。
大地为什么能够载物？
不是因为它什么都不管。
而是因为它不与万物争。
春天来了，它让草木生长；
夏天来了，它承受烈日；
秋天来了，它接受收获；
冬天来了，它收藏万物。
它从不问：
“为什么不是我先？”
也不问：
“为什么功劳没有我的名字？”
它只是守在那里。
因此，万物都可以在它上面生长。
这就是坤。
在人世间也是如此。
一个真正能够成事的人，不一定总是在最前面。
有时他是牝马，带着众人走过黑夜；
有时他是六二，四面警戒而静待时机；
有时他是六三，把自己的才能藏起来；
有时他是六四，知道一句话什么时候不能说；
有时他是六五，居尊而甘愿辅佐；
到了最后，他仍然知道：
不是所有的力量，都必须拿来争。
结语
夜深的时候，我常觉得坤像一片土地。
白天我们走在土地上，觉得自己在赶路。
到了晚上，灯火熄灭，四周安静下来，才发现土地从来没有催促过我们。
春天，它没有催芽。
夏天，它没有催熟。
秋天，它没有催收。
冬天，它也没有催春。
它只是守在那里。
所以我们常说：
厚德载物。
其实“载物”二字背后，是一个“等”字。
等种子自己破土。
等四时自己运行。
等阳气自己回来。
等一个真正值得辅佐的人出现。
这就是坤最深的地方。
它不是没有自己的力量，而是不把力量用来争先。
初六告诉我们，看到霜，就知道冰要来了。
六二告诉我们，知道危险，也不必妄动。
六三告诉我们，有才，可以含章。
六四告诉我们，有话，有时也要括囊。
六五告诉我们，居尊，仍可以为裳。
上六则提醒我们：
忍让若失去正道，也会走向争战。
所以最后，坤只留下四个字：
利永贞。
守正，不是一日两日。
而是无论天地怎样变化，仍知道自己是谁，站在哪里，要承受什么。
乾像天空。
天空不断变化，云来云去，风起风止，日月运行。
坤像大地。
天空怎么变，大地都接住。
雨来了，接雨。
雪来了，接雪。
阳光来了，让万物生长。
落叶来了，也接住。
这便是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
乾以元开万物，坤以贞成万物。
所以坤道不是退缩。
是承载。
不是软弱。
是柔中有刚。
不是无为。
是知时而为。
不是没有自己的方向。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随天，什么时候守地，什么时候从主，什么时候止步。
真正的坤，是一颗能够容纳天地变化的心。
不争其始，而成其终；
不显其功，而载其物；
不失其位，而顺其时。
这就是坤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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