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水在泽中，蓄而不溢；山在泽上，止而有容。
这就是节。
竹有一节，四时有节，人生也有节。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日有所节，逢时有所享。天地从来不是一味地增，也不是一味地减，而是在一收一放、一进一退之间，使万物各得其时。
所以，《节》卦说：
“节：亨；苦节不可贞。”
节而有度，则通；节而过度，则苦。
节不是叫人什么都不要，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止，什么时候该行；什么时候该损，什么时候该益；什么时候当蓄，什么时候当施。
节之道，说到底，是一个“度”字。
一、节之本
《节》上坎下兑。
坎为水，兑为泽。
水屯于泽中，有所蓄而不溢于外，是为节。水若无所收束，便泛滥；泽若无所容纳，便不能养物。故节不是把水消灭，而是使水有所蓄、有所归。
《彖》曰：
“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
节之所以亨，是因为有分，有中，有度。
“节”字繁体作“節”，本义为竹节。竹不是一根毫无间隔的直杆，而是一节一节向上生长。节与节之间有所分，却并没有因此断裂；正因为有节，反而能够成竹。
天地亦然。
一年有春夏秋冬，一日有昼夜晨昏。月有盈亏，潮有涨落。没有永远的春，也没有永远的夏；没有永远的盈，也没有永远的亏。
《礼记》所谓“天地节而四时成”，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圣人因此观天地之节，立人间之制。什么时候耕种，什么时候收获；什么时候祭祀，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征伐，什么时候止兵；什么时候进取，什么时候退守，皆不可没有节。
所以节不是束缚生命，而是使生命有自己的节律。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节其行——知止而止
初九曰：“不出户庭，无咎。”
初九阳居阳位，当位而明。外有屯塞，前路未通，故不妄行。
户庭以内，是自己的范围；知道外面道路不通，便不急着出去。
这不是胆怯，而是知时。
人生最怕的，不是不能走，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走。
水雷屯，本来就是万物初生、道路未开的状态。此时若强行向前，反而容易陷入险中。
所以初九的节，是节其脚步。
有些门，不是永远不开，只是现在不该开。
能止于户庭，是节之初。
第二重：节而不失时——当行则行
九二曰：“不出门庭，凶。”
奇妙的是，到了九二，同样是“不出”，却变成了“凶”。
为什么？
因为初九是在户庭之内，外面尚且屯塞；九二已经来到门庭，正是内外相通之处，而且上有九五之应。
此时上段由屯而比。
比者，亲也。
该走出去的时候仍然不走，便不是节，而是失节。
所以节不是“不动”。
该止而不止，是失节；该行而不行，同样是失节。
人生的困难，往往不在于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而在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做。
初九告诉我们“知止”。
九二进一步告诉我们：
知止之后，还要知行。
第三重：节其欲——不节则陷
六三曰：“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六三本为山泽损，动而成火天大有。
本当有所损，却反而大有；本当有所节，却不能自节。
于是整卦变为水天需。
需，就是等待。
不节其欲的人，看起来是在不断取得，最后却容易把自己送进等待之中。
需于泥，进不得，退也难。
坎水为酒，三爻又已出内而向外，于是有出而遇酒之象。饮食本是养生之物，过之则反伤其身。
所以真正的节，不只是节财、节物、节行为，更是节自己的欲望。
但六三最后还有三个字：
“无咎。”
因为知道自己陷于泥中，知道自己有所过，便已经开始回头。
人有过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过了度。
能因“嗟”而知悔，便仍可归于节。
第四重：安节——节成制度
六四曰：“安节，亨。”
到了四爻，节已经从个人走向天下。
六四阴居阴位，当位，又与初九相应。
上段由屯而革，下段由损而中孚。
屯膏不能永远屯藏。
蓄，是为了施。
所以这里出现一个重要的转变：
屯而不施，是积滞；屯而能施，才是节。
君王有所蓄，百姓有所需，于是把屯积之膏施于天下；施而取信，中孚而生悦。
整卦动而成为兑。
兑为泽，也为悦。
泽润万物，人民得其恩泽，于是上下相通，彼此和悦。
这就是“安节”。
真正好的制度，不会让所有人时时感到制度的存在。
它像四时一样自然：
春天自然春耕，秋天自然秋收；该劳则劳，该息则息。
所以节成制度，便能使天下安。
第五重：甘节——节而能施
九五曰：“甘节，吉；往有尚。”
九五中正得位，是一卦之主。
上段由屯而复，下段由损而临。
屯者蓄也，复者返也；损者节也，临者泽临天下。
君王把所屯之膏施给百姓，百姓受其恩泽，又以赋税、贡赋返还于君。
上施，下受；
下返，上养。
如此上下有来有往，节便不再是苦，而成为“甘”。
所以“甘节”最重要的不是甘甜，而是节而有益。
真正的节，从来不是叫所有人都过苦日子。
平日粗茶淡饭，是节；到了节日杀猪宰羊，也是节。
平日劳作，是节；到了时候休息，也是节。
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
这才是天地之节。
九五动而为临。
临者，以上临下，也有泽临天下之意。
君王若知节之道，便不会只知道收藏，更知道施恩；不会只知道减少，更知道增益。
故曰：“往有尚。”
节之用，终于落实为仁政。
第六重：苦节——节至其极则苦
上六曰：“苦节，贞凶；悔亡。”
九五是甘节，上六却成为苦节。
一甘一苦，正是节卦最后的辨析。
为什么会苦？
因为节到了极端。
水屯于泽，本来是蓄；蓄得太久，水便不流。
膏屯于仓，本来是养；屯得太久，膏便腐。
节若只是不断地减少、收藏、禁止，最后便失去它原来的意义。
所以“贞凶”。
这里的“贞”，反而是固守不变。
如果坚持“屯膏而不施”，坚持“只损不益”，坚持把苦守当成节的最高境界，水满则溢，物极则反，最终反而失节。
但是《节》卦没有把故事停在“苦节”。
它说：“悔亡。”
因为人若终于明白：
原来节不是为了苦，
而是为了度；
不是为了藏，
而是为了蓄而能施；
不是为了损尽，
而是为了损益得当。
那么，悔便可以亡。
上六动而成风泽中孚。
风行泽上，彼此相入；由屯而益，由损而施，由苦而返于信。
这便是节之终境。
第七重：节而有度——蓄以待时，施以有度
六爻走到最后，才真正看见“节”的全貌。
初九说：
不该走时，不走。
九二说：
该走时，就要走。
六三说：
欲不可纵。
六四说：
制度当使天下安。
九五说：
节而能施，天下皆甘。
上六说：
节不可过，苦节不可久。
于是六爻汇成一句话：
节不是少，而是度。
少，不一定是节。
多，也不一定是失节。
真正的节，是知道多少为宜、何时为宜。
水少则不能养物，水多则泛滥；财少则民困，财多而不施则腐；劳少则懒，劳多则伤。
所以：
节其所当节，益其所当益；止其所当止，行其所当行。
这才是节。
三、节之道
人这一生，其实一直生活在“节”中。
年轻时不知道节。
想吃便吃，想做便做，想说便说，想要便要。
等经历多了，才知道人生真正的难处，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何时够了。
钱财如此。
有钱固然好，但若只知积聚，不知施用，财富最终只是仓库里的数字。
知识如此。
学得越多越好，但若只知收藏知识，不肯实践，知识也会变成另一种“屯膏”。
感情也是如此。
爱不能没有节。
太远则冷，太近则伤；太少则疏，太多则累。
父母爱子如此，夫妻相处如此，朋友交往亦如此。
教育孩子，更需要节。
该帮助的时候帮助，该等待的时候等待；该保护的时候保护，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扶得太紧，孩子不能自己走；放得太早，孩子又容易跌倒。
节，就是知道手什么时候应该伸出去，什么时候应该收回来。
所以“节”其实是一种很高的智慧：
不是控制别人，而是先知道自己的边界；不是拒绝一切，而是知道什么应该接受；不是永远后退，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前进。
天地有春夏秋冬，人生也有自己的四时。
年轻时当生发，中年时当承担，老年时当收藏。
每一个阶段都有自己的节。
不必羡慕春天，也不必抗拒冬天。
春有春的使命，秋有秋的收获。
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就是节。
结语
夜深了，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我忽然想到竹子。
竹子为什么能够一直向上？
不是因为它没有阻碍，而是因为它一节一节。
每一节，都是一次停顿。
停一下，再长。
停一下，再长。
如果竹子没有节，它也许只能成为一根软弱的草；正因为有节，才有了挺立向上的力量。
人生也是如此。
我们总以为成功就是不断向前。
其实不是。
有时候，真正改变人生的，是那一次没有迈出去的脚步。
有时候，又恰恰是那一次终于走出门庭的决定。
初九告诉我们：
该停的时候停。
九二告诉我们：
该走的时候走。
六三告诉我们：
不要被自己的欲望牵着走。
六四告诉我们：
让自己的节，成为别人可以依靠的秩序。
九五告诉我们：
有能力的时候，不要只知道收藏，也要知道施予。
上六最后提醒我们：
连“节”本身，也不可过节。
这句话其实很深。
人可以节食，却不能不食；
可以节欲，却不能绝欲；
可以节财，却不能吝啬；
可以节言，却不能失去沟通；
可以节行，却不能因谨慎而错过时机。
因为天地从来不是只有一个方向。
有阴必有阳，有收必有放，有冬必有春。
真正的节，不是把生命关进笼子里。
而是让生命知道自己的节拍。
该来的时候来，
该去的时候去；
该蓄的时候蓄，
该施的时候施；
该止的时候止，
该行的时候行。
于是，水不泛滥，泽不干涸；
财有所聚，亦有所散；
人有所守，亦有所为。
这时才明白：
节，不是苦自己。
节，是让万物各得其时。
天地因节而成四时，
人生因节而知进退。
而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也许就是终于知道：
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什么时候应该放下；
什么时候应该收藏，什么时候应该给予；
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应该开口；
什么时候应该停在门内，什么时候应该走出门庭。
这就是《节》。
节而有度，蓄而能施；知止知行，随时而变。
如此，节而不苦，止而不滞，人生自有其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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