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树木之生，从不一日凌云。
一粒种子落入土中，先伏于地下；得水而生根，受日而抽芽，年复一年，根深而干壮，枝叶渐繁，终有一日，凌于众木之上。
可是树木真正的生长，并不只是向上。
根向下，干向上；根深而枝高，枝高而荫广。若只有向上的一端，而没有向下的根，所谓“升”，不过是虚浮。
《升》曰：
“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升，不只是职位之升、财富之升、声名之升，更是人的成长。
它从“时至而起”开始，经由有孚、守恒、得众、任事，终于登阶；而登阶之后，外在之升已经有极，内在之升却仍无穷。
所以，升之道，不是教人如何爬得更高，而是教人：
如何由微而著，由己及众，由德而位，由位而用，最终超越外在之位，使生命不断升华。
一、升之本
《升》为地风升。
巽在地下，坤在其上。
风行地中，草木从地而生；根虽伏于下，而生机不断向上。
故“升”之象，本不是骤然腾跃，而是积微而著、由下而上。
卦辞曰：
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元亨”，是说升有其根本，有其积累。受泽而积，积而能升，升而能通。升不是凭空拔高，而是恒久积累之后的自然生长。
“用见大人”，则点明升的方向。
人之进步，不应只是为了让自己站得更高，而应为了见大人、近大道。见其德，受其教，知其所当行；最终由见大人而成其为大人。
“勿恤”，不是说升途中没有困难，而是说只要守正、守恒、积德、任事，便不必焦虑于外在得失。时至则升，时未至则守。
“南征吉”，五为南，五爻发动，升变为井。升至尊位，最终不是为了自高，而是成为天下可以取用之井。居高而临下，位尊而养民，故吉。
于是卦辞已经把“升”的一生说尽：
积而升，升而求道，守正而不忧，居高而成用。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允升——时至而起
初六曰：
“允升，大吉。”
初爻发动，升变泰，下段恒变大壮。
恒久积蓄之后，阳气渐壮，时机已经成熟，故“允其升”。
归爻于泰初九：
“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茅根相连，一拔而众茅相牵。
升因此不是孤立的突进，而是同类相应、众力相从。
所以第一重升，是：
时至而起。
不是急于求成，而是当自己已经准备好，当时代已经给出机会，才顺势而升。
第二重：有孚——诚而自谦
九二曰：
“孚乃利用禴，无咎。”
下段恒变小过，恒守其志，小过而知过。
上段临变师。师取众，既受上之恩泽，所得便不应独居其功，而应由一而众；而所得愈多，愈须谦以自牧。
“禴”为薄祭，礼虽薄而诚不薄。
故升之二，不贵外饰，而贵内诚：
有孚，则薄礼亦足以通达；有所成，则谦而不自居。
升变为谦，归爻谦六二又曰：
“鸣谦，贞吉。”
真正的成长，不是让自己越来越骄傲，而是让自己越来越谦。
第三重：升虚邑——得众而任事
九三曰：
“升虚邑。”
九三阳居阳位，当位而处下卦之极。
此时升已经不再只是个人之进，而是开始承担众人之事。
临变复，众因诚信而聚，又有所归；恒变师，恒守其志而后能任众。
师取众。
而师卦所谓“丈人”，则可取“持事、任众之人”之象。君子既得众，便不能只顾自身上升，而须承担治理众人的责任。
“虚邑”，可视为有其地而无其治、有其众而无其序之处。
前节大过变解，负重而除弊；中节归妹变复，使众有所归；后节复变坤，由一而众，由个人之志而成众人之承载。
所以：
升己以修德，升众以成事。
但师六三又警告：
“师或舆尸，凶。”
得众是力量，妄率众也是灾祸。
所以第三重升，是得众而任事。
第四重：王用亨于岐山——德成而任天下
六四曰：
“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
上坤为文，六五居尊，取文王之象；上互震为大丘，下巽为木，木末有支，合而取岐山之象。
王临岐山，以享祭之礼报本祈福，所求不是一己荣华，而是社稷长久。
六四动，升变恒。
故升至此，所追求的已不是一时之盛，而是：
使所升者能够长久。
前节大过变姤，任重而相遇；中节归妹变夬，知其所归而决其志；后节复变归妹，返本而归处。
归爻恒九四：
“田无禽。”
王至岐山，不以田猎取获为事，而以祭祀报本、固其社稷为重。
于是升由个人之德进入天下之责：
德业既壮，乃当任天下之重。
第五重：升阶——居尊而养民
六五曰：
“贞吉，升阶。”
六五阴居阳位，柔顺居尊，故先言“贞吉”。
王位虽尊，自身却非以刚强自恃，惟有守正，方能居其位而吉。
上段临变节。
临者施恩，节者有制。
王者受众之拥戴，更须使天下有节、有序，使百官各司其职，万民各安其所。
下段恒变鼎。
恒而后鼎，守久而成器；由个人德业而成国家之器。
而五爻发动，升变井。
这是“升”最深的一层转折：
升至高处，最终不是为了站得更高，而是为了成为一口井。
归爻井九五：
“井洌，寒泉食。”
寒泉清冽，百姓可以饮用。
所以王者真正的升阶，不是享受尊荣，而是：
居尊而养民。
中节归妹变睽，虽天下众人各有所见、各有所异，而王者能使异者各得其位。
后节复变既济，返本而后天下相济，百官各司其职，万民各得其养。
故：
升阶者，循正而登王位；登王位者，终当成为天下之井。
第六重：冥升——外升有极，内升无穷
上六曰：
“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外在之升总有尽处。
一个人的职位可以升至顶点；一个公司的职位有最高之阶；一个国家的权位也有其极。
但是人的修为没有这样的终点。
“冥”者，幽深而不可见。
明升，是别人看得见的升；冥升，则是别人看不见的升——智慧之升、德性之升、生命之升。
上段临变损。
临而至极，反须损其外在之欲。
下段恒不变，正应“不息”。
后节复变颐。
复其本而自养，不断学习、涵养、反省。
升变蛊，则又告诉我们：成长并非只是不断增加，还要不断发现自身的积弊，并不断治之。
归爻蛊上九：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外在可以升至王侯，而真正高尚的事业，却不是永远追逐王侯之位。
所以：
明升有极，冥升无穷。
- 第七重：升华——由升其身到升其道
六爻至此，升已经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初六，时至而起；
九二，有孚而修；
九三，得众而任事；
六四，承社稷之责；
六五，升阶而居尊；
上六，则超越外在名位，返身修德。
所以升不是一条无限向上的阶梯。
真正的升，到了最高处，反而转向两个方向：
向下——成为井，养众；
向内——成为冥升，养己。
这便是升之极，也是升之道。
三、萃之道
人这一生，都在“升”。
少年升学，青年立业，中年任事，后来或居其位、或成其名。
可是外在的升总有尽头。
职位最高，不过一人之上；财富再多，也不过身外之物；名声再盛，也终有无人称颂的一日。
所以若把“升”只理解成成功，人终究会在最高处遇见失落。
《升》真正教人的，是另一种升：
不是把自己抬高，而是把自己养成。
初六告诉我们：
不要急着升，先问时机是否成熟。
九二告诉我们：
有所所得，不可自满；内有其诚，外宜其简。
九三告诉我们：
当自己有能力之后，便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得众之后，要承担众人之责。
六四告诉我们：
事业越大，责任越重。
六五告诉我们：
真正的高位，不是让人服从自己，而是让众人有所养。
上六则告诉我们：
当外在的一切已经升无可升，真正的修行才刚刚进入深处。
所以人的成长，可以有两个尺度：
一个是别人看得见的：
学历、职位、财富、声望。
另一个是别人看不见的：
见识、胸襟、德行、智慧。
前者可以比较，后者只能自己知道。
前者有终点，后者没有。
因此，一个人最值得追求的，并不是：
“我还能升到哪里？”
而是：
“我还能成为怎样的人？”
结语
夜深的时候，想起一个人年轻时的样子，总觉得很奇妙。
那时的他只知道向上。
想读更好的学校，找更好的工作，住更好的房子，拥有更高的位置。
后来终于站上了一些台阶，才发现：
原来每一层台阶，都只是换来了更大的责任。
到了某一个高度，再往上已经没有多少路。
这时才明白，《升》为什么到了五爻变成“井”。
井没有山高。
井甚至深藏地下。
可是天下最有用的水，恰恰藏在那里。
真正成熟的人，大概也是如此。
年轻时希望自己成为山峰，人人仰望；
后来才愿意成为一口井，别人渴了，可以从这里取水。
再后来，连“井”也不愿意成为了。
只想安静地读一点书，学一点新的东西，改掉一点自己的旧毛病，宽容一点别人，也诚实一点面对自己。
这便是上六的“冥升”。
没有人看见。
没有掌声。
没有奖章。
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
只是今天比昨天多懂一点，少执着一点；今年比去年多一点慈悲，少一点自负。
外面的世界也许已经不再给你更高的位置。
可是你的生命仍然可以向深处生长。
所以《升》最后留给人的，不是一句“努力向上”。
而是一句更安静的话：
明升有极，冥升无穷。
能升其身者，成其业；
能升其德者，成人；
能升其心者，见道。
而真正的升，不是终于站到了别人仰望的位置。
而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仍然愿意使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这，才是升之道。
由微而著，以德而升；
升己以修德，升众以成事；
居高而养民，至极而修身。
明升有极，冥升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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