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云从泽中起，风从天上来。
大地久旱，天空却渐渐聚起乌云。云越来越密，雨却迟迟不落。云中的龙也已经开始跃动，它在西郊的泽渊边练习腾跃，一次次起身，一次次落下。
引
这便是小畜。
“小畜”之小，不是力量微薄，而是力量尚在积蓄，尚未达到腾飞的时候。
龙要飞天，先要习于水；云要成雨，先要有所蓄。生命中真正重要的力量，往往不是在一跃之间获得，而是在一次次失败、返回、练习和等待中慢慢形成。
只是小畜还有另一层意味。
当龙渐渐长大，人便开始舍不得它飞走。
于是，蓄云的龙，渐渐进入笼中，成了人所畜养的龙。
一、小畜之本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小畜上段象风泽中孚，下段象火天大有。
中孚为信，大有为有。小畜一开始便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心中有信，肩负着有所作为的使命。
前节象泽天夬。夬为缺，大地干旱；中节象火泽睽，水火未调；后节象风火家人，风行火上，气息升腾。于是小畜在干旱之中蓄云，在泽渊之边练习腾跃。
所以曰“亨”。
这个“亨”，并不是已经成功，而是蓄积的过程正在顺利推进。
云已经密了，雨却还没有下来。
直到上九才说“既雨既处”，可知卦辞的“密云不雨”，正是整个过程尚未完成时的状态。
小畜所蓄的，既是云气，也是力量；既是腾飞之力，也是等待腾飞的时机。
二、七重境界
1. 复自道——跌落之后，知道回来
初九曰：
复自道，何其咎，吉。
小龙第一次练习腾跃，在渊上翻腾，一时失足落入水中。它没有因此迷失，而是游到渊边，沿着泽边之道返回。
这便是“复自道”。
初学者最重要的，并不是一次成功，而是失败之后能够回来。
归爻于巽初六：
进退，利武人之贞。
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退而不失其道，仍然是在前进。
小畜之初，先学会的不是飞，而是跌落之后能够回来。
2. 牵复——有人牵你回家
九二曰：
牵复，吉。
小龙翻腾许久，仍然没有真正飞起来，信心渐渐涣散，又到了饮食的时候。
家人来了，把它牵回去。
初九是自己复道，九二则有人牵复。
人这一生，并不是所有时候都靠自己。自己走不回去的时候，总有人伸出手来，把你带回可以安身的地方。
归爻于家人六二：
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有时候暂时不能成事，并不意味着失败。
回家吃饭，安顿下来，也是一种进程。
蓄力之道，不只是向前，也包括知道什么时候回家。
3. 夫妻反目——力量开始扰及他人
九三曰：
舆说辐，夫妻反目。
小龙练习越来越有劲。
上段中孚变益，信心增加；下段大有变损，有所作为却也造成损失。
龙的腾跃惊动了路上的牛车，车轮受损，辐条脱落。
更重要的是，它开始影响身边的人。
下为乾，象夫；上为巽，象妇。
乾夫欲有所作为，巽妇守中孚之信。一个想进，一个有所守，于是夫妻反目。
归爻于中孚六三：
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本来应该相互信任，却因为进退不同而成为彼此的“敌”。
力量一旦增长，就不再只是自己的事情。
小畜第三境，是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开始影响别人。
4. 有孚惕出——有信而不忘警惕
六四曰：
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到了这里，小龙真正开始有了腾跃之力。
四爻发动，上下诸象皆归乾。乾为刚健，也为专一。
原来的阴柔之气渐渐退去，心神也不再散乱。小龙不再只是翻腾，而是专心练习。
但越接近飞翔，越不能忘记危险。
所以曰“惕出”。
归爻于乾九四：
或跃在渊，无咎。
龙已经可以跃，却还没有飞到天空。
真正的勇敢，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警惕之中仍然敢于跃起。
5. 有孚挛如——当力量强大之后
九五曰：
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这是小畜最令人不安的一境。
龙已经长大，终于有了腾飞的能力。
可是，人也看见了它的力量。
上段中孚变损，原来的信任开始受到损害；下段大有变大壮，阳刚之力更盛。人需要水，需要食物，也需要把已经成长的小畜留在身边。
于是龙被系住了。
“挛如”，不再只是亲近，而是相互牵系。
“富以其邻”，人因为畜养小畜而获得富足。
归爻于大畜六五：
豶豕之牙，吉。
去掉野性，去掉攻击性，使强大的生命成为可以驯养之物。
这里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字：
笼。
竹在上，龙在下。
曾经腾云驾雾的龙，最终可能成为竹笼中的龙。
人得其富，小畜却可能失其自由。
所以九五是小畜最深的一层：当你的力量终于足够强大时，世界未必只想看你飞翔；世界也可能希望把你的力量留下来，为它所用。
6. 既雨既处——雨来了，也该停了
上九曰：
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小畜终于能够下雨了。
可是雨一下，便停。
因为中孚已经变节，蓄积的力量毕竟有限。它能施雨，却不能久施。
这就是“既雨既处”。
九三时夫妻反目，到这里却变成“载妇”。
夫不再与妇争，而是以车承载妇而归。
曾经的冲突，终于重新回到同车之中。
可是月已将望，事情已经接近圆满，此时再向外征伐，反而容易破坏已经取得的成果。
归爻于需上六：
入于穴，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需者，等待也。
到了这里，不是不能行动，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待。
雨已下，便当处；月将望，便当守。
7. 知畜——蓄的不只是力量，也是自由
六爻走完，小畜真正告诉我们的，并不只是“积蓄力量”。
初九，自己跌落而复道；
九二，家人牵复；
九三，力量增长而扰及外物；
六四，有信而敢跃；
九五，力量足够却被系缚；
上九，终于下雨，却知道适可而止。
所以小畜有两种“畜”。
一种是自畜：
蓄云、蓄力、蓄志、蓄时。
另一种是被畜：
被牵、被养、被系、被留。
前一种使龙成长，后一种可能使龙失去自由。
因此，小畜之道最值得警惕的，并不是“不能飞”，而是：
当你终于能够飞的时候，是否还有选择飞与不飞的自由？
三、小畜之道
人生许多时候，都处在“密云不雨”的阶段。
你已经准备了很久，能力正在增长，事情也正在发生变化，可结果迟迟没有出现。
这时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尚未成功”误认为“没有进步”。
其实云已经聚集。
只是还没有成为雨。
小畜告诉我们，蓄不是停滞，而是尚未显现的成长。
但蓄力也有另一面。
当一个人的力量越来越强，他所处的环境也会发生变化。
小时候，别人希望你成长；
长大以后，别人又可能希望你的成长为他们所用。
于是“帮助”可能变成“牵引”，
“照顾”可能变成“畜养”，
“信任”可能变成“挛如”。
这并不一定是恶意。
人需要水，人需要食物，人需要秩序，人需要彼此依存。
问题只在于：
被需要的时候，你是否还拥有自己的方向？
所以小畜不是教人一味积蓄，也不是教人一味腾飞。
它教的是：
该蓄时蓄，该跃时跃；能进则进，能退则退；既能承受被牵引，也不可忘记自己为何而飞。
真正成熟的力量，不是永远保持腾飞的姿态，而是拥有腾飞的能力之后，仍然能够决定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落，什么时候归。
结语
夜深的时候，我常常想起那个“笼”字。
竹下有龙。
这个字看起来很安静。
竹笼没有风，没有云，也没有雷。
可是笼中曾经有一条龙。
它曾经在西郊的泽渊边翻腾，曾经在密云之下练习飞翔；它曾经跌入深渊，也曾经跃在渊中；它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兴云，可以下雨。
可是到了九五，它被“挛如”。
人因此得富。
龙却未必得自由。
这或许正是小畜最深的意味。
我们一生都在蓄积。
小时候蓄学问，青年蓄才能，中年蓄财富，年长蓄经验。
可是蓄到最后，总要问一句：
我蓄积这些力量，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自由地飞，还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更有价值的笼中之物？
云不一定马上下雨。
龙也不一定马上飞天。
没有关系。
只要知道自己正在蓄什么。
更重要的是，当力量终于足够的时候，不要忘记：
能飞，是能力；
不飞，是选择；
飞而知返，是智慧。
小畜之道，不在飞高。
在于蓄其力而不失其志，受其畜而不失其身，能飞而知其时，能止而不忘其天。
云未成雨，龙未得飞。
然而，真正的龙，已经在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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