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水在大地上流。
有时汇入江河，有时散入沟渠，有时聚成湖海；水有分有合，地无所拒。
人也一样。
一个人走在世间，总要遇见别人。见人之长，才知己之短；与人相较，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有所选择，才知道应当与谁同行。
所以《易》曰：
比：吉。
比，不只是亲近，也不只是竞争。
二人并立，可以相较；二人相从，也可以相亲。
比较使人明白，选择使人知所从，竞争使人不断成长，而最终能够聚众成事，却不是因为一个人胜过了所有人，而是因为众人找到了共同的方向。
这就是比之道。
一、比之本
《说文》曰：“比，反从也。”
“比”字之中，本已有两人相从之象。
但相从之前，往往先有相较。
没有比较，便不知道谁长谁短；没有辨别，便不知道何所取舍；没有取舍，便不知道何所归附。
所以卦辞曰：
“原筮。”
筮，是辨别吉凶；而辨别本身，就是从差异中寻找秩序。
故比为辨别之始。
水往下流，人往上走。水因地势而分流，也因地势而汇聚。人与人之间亦然：有时需要竞争，有时需要合作；有时需要分开，各自成长，有时又需要汇聚，共同成事。
关键不在“比”还是“不比”，而在于：
比什么？为什么比？比之后往哪里去？
《比》卦六爻，正好写出了这一条路。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有孚——以信入比
初六曰：“有孚比之，无咎。”
初六处下，力量尚微，却没有因为自己弱小而放弃参与。
它没有盲目随众，而是以诚信立身，以自养养民的方式建立自己的根基。
这告诉我们：
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竞争，不是从争夺开始，而是从建立自己开始。
一个人若没有自己的根基，即使暂时胜过别人，也难以长久。
所以初入“比”，首先要问的不是：
“我要胜过谁？”
而是：
“我有什么可以与人相比？”
有信，才有比。
第二重：自内——先与自己相比
六二曰：“比之自内，贞吉。”
水已经进入穴中。
外面道路艰险，向前容易陷入坎险，于是只能在内部蓄积力量，寻找出口。
所以真正的竞争，首先是内部的竞争。
今天的自己与昨天的自己相比，自己的不足与别人的长处相比；在内部不断解困、养正、成长，然后才有力量走向外部。
人若一心盯着别人，很容易忘记自己。
真正的“自内”，不是闭门自守，而是：
先使自己成为一个值得比较的人。
第三重：匪人——失正则失其所比
六三曰：“比之，匪人。”
比若失去正道，便会由比较变成争斗。
争斗的结果，是外入坎险，内受剥落；原来可以同行的人逐渐离散，最后即使身在人群，也没有真正可以同行的人。
这就是“匪人”。
不是天下无人，而是自己已经失去了可以相从之人。
所以竞争最大的危险，不是输了，而是：
为了赢，失去了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东西。
若胜了一场竞争，却失去了朋友、伙伴、信任与共同目标，那么所得又有什么意义？
故《比》之道，竞争可以有，失正不可有。
第四重：外比——以人为镜
六四曰：“外比之，贞吉。”
到了这里，目光终于走向外面。
“咸”为感，“观”为看，“渐”为渐进，“剥”为见不足，最后归于“萃”。
这是一条非常清楚的成长之路：
接触别人——感受别人——观察别人——发现自己的不足——逐渐改变——汇聚所长。
所以外部竞争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看不见别人。
一个人如果永远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生活，就不知道天地有多大。
见贤，可以知所取；见不贤，可以知所改。
于是竞争不再只是争输赢，而成为一面镜子。
以人为镜，可以知己。
第五重：显比——公正而比
九五曰：“显比。”
到了九五，比已经不再只是个人之间的比较，而进入了天下之比。
王者不能亲自与天下所有人争胜。
王者所要做的，是让标准显明，让取舍公正。
所以：
“王用三驱，失前禽。”
三面驱赶，留一面让禽兽逃走。
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占有，不是所有竞争者都必须击败。
有所取，也有所舍；
有所聚，也有所放。
真正有力量的人，反而能够容许别人离开。
因为他的秩序不是建立在“天下只能有我一个”之上，而是建立在：
我把道路摆在这里，愿来者来，愿去者去。
邑人因此“不诫”。
大家知道规则，也知道取舍，所以不必恐惧。
这就是显比。
第六重：无首——竞争必须有止
上六曰：“比之无首，凶。”
比到了极处，便可能不再知道为什么而比。
今天比财富，明天比地位；今天比自己胜过谁，明天又寻找新的对手。
一个对手消失，又寻找另一个对手。
永远没有终点。
于是“比”不再是工具，而成为目的。
这就是“无首”。
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点；没有真正的目标，也没有可以归止之处。
所以比之道必须有一个“止”。
知道为什么比，才知道什么时候不必再比。
第七重：成众——比而有归
比的终点，不是一个人胜过所有人。
《比》卦最终所显现的，是“从”。
比较之后有所选择，选择之后有所相从，相从之后才能成众。
所以比真正的完成，不在竞争，而在归合。
水分流，是为了各行其道；
水汇聚，是为了形成江海。
人彼此比较，是为了知道各自所长；
人彼此相从，是为了共同完成一个人无法完成的事情。
因此：
比而知长短，可以自强；
比而知所从，可以成众。
这才是比的最后一层。
三、比之道
《比》卦上坎下坤。
坎为水，坤为地。
水在地上流。
地不拒水，所以水可以千里而行；水不离地，所以江河才能有所归。
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
一个社会若只有竞争，没有包容，水便会四散；
一个社会若只有相从，没有比较，又容易失去活力。
所以真正健康的关系，是：
有比较而不嫉恨，有竞争而不失信，有选择而不排斥，有合作而不盲从。
初六告诉我们，要有自己的根基。
六二告诉我们，要先在内部成长。
六三警告我们，失正的竞争会使人与人离散。
六四告诉我们，要敢于走向外部，以别人为镜。
九五告诉我们，越有权力，越需要公正；越有能力，越要知道有所取、有所舍。
上六则告诉我们，竞争到了极处，如果已经没有目标，便应当停止。
所以“比”不是一句“和别人比一比”那么简单。
它其实是一套人与人相处的方法：
先立己，
再观人；
见长而学，
见短而改；
有所竞争，
有所合作；
有所选择，
有所相从。
结语
夜深的时候，水还在流。
我常想，人这一生为什么总喜欢比较？
小时候，比成绩。
长大以后，比工作、比收入、比房子、比孩子。
后来又比见识、比经历、比谁活得更好。
好像只要胜过别人，就能证明自己没有白活。
可是《比》卦走到上六，却只留下四个字：
“比之无首。”
比到最后，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比。
这大概就是人最容易走进去的一个圈子。
当我们第一次超过别人时，会很高兴。
第二次还会高兴。
可是当“超过别人”成为唯一的快乐，人生便需要不断寻找新的对手。
于是，赢了一场，又开始下一场。
赢了别人，却没有赢得自己。
《比》卦却告诉我们，真正的比，不是这样。
初六先问自己有没有“孚”。
六二先回到“内”。
六四走出去，看见别人。
九五终于站在最高处，却知道“失前禽”，知道有所放下。
到了上六，才发现：
原来最难的，不是胜过别人，而是知道何时不必再比。
人活一世，总会有人比我们聪明，有人比我们富有，有人比我们幸运，也有人走得比我们更快。
若把人生变成一场永远不能结束的比较，便永远不会安宁。
但如果把比较当作一面镜子，就不一样了。
看到别人好，便知道自己可以学习什么；
看到自己不足，便知道下一步应该走向哪里；
遇到真正志同道合的人，便彼此扶持；
遇到不能同行的人，也能各自安行。
水有水的道路，山有山的位置。
并不是所有水都必须汇成同一条河，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走同一条路。
所谓“比”，最终不过是为了找到：
我是谁，
我当与谁同行，
我能够为别人做什么，
又应当在哪里止步。
所以《易》曰：
“比：吉。”
不是因为竞争永远吉祥。
而是因为人在比较中可以明白自己，在选择中可以找到方向，在相从中可以成就众人。
因比而明，因明而择；
因择而从，因从而成众。
水流大地，终归江海。
人行世间，也终要知道：
比，不是为了胜过天下人；
而是为了找到可以共同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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