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人这一生，真正值得庆贺的时刻，往往是“成”的时候。
一件事情终于办妥，一段路终于走完，一家人终于团聚，一番辛劳终于换来丰收。于是灯火亮起，炉火燃起，饭菜端上桌来，众人围坐，举杯相庆。
这便是既济。
水火相济，事情已成。
可是《易经》偏偏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令人警醒的话：
“初吉终乱。”
为什么已经成功，反而可能走向混乱？
因为事情未成的时候，人知道前面有险，所以谨慎；事情既成以后，人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于是松懈。
未济之时，步步小心；既济之后，却容易忘记小心。
所以《既济》真正要教人的，并不是怎样获得一次成功，而是：
成功以后，怎样不让成功毁掉自己。
一、既济之本
《既济》上坎下离。
坎为水，离为火。
水在上，火在下，水火各得其位，各尽其用，所以曰“既济”。
坎为饮，离为食。
一杯水，一碗饭，一炉火，看起来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却是人每日不能离开的生活根本。
所以卦辞首先说：
“亨小。”
既济所亨者，不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功，而是那些细微的日用。
饭熟了，水烧开了，衣食有了，家人坐在一起，日子便有了安定之感。
可是水火相济并不意味着永远相安。
前节是既济，中节转为未济，后节又回到既济。
成中有未成，未成又复成。
这说明“既济”从来不是一个永恒不动的终点，而是一个暂时达到平衡的状态。
因此卦辞又说：
“利贞。”
成事之后，更要守正。
守其位，守其度，守其节。
因为既济最大的危险，并不是失败，而是以为已经成功，所以不再警惕。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成——小事亦有亨
既济从饮食开始。
坎为水，离为火。
水可以饮，火可以食。
人每天所做的许多事情，都不过如此平常。
我们常常以为，只有建立功业、获得财富、取得名位，才叫“成功”。
其实能够把一天过好，把一顿饭做好，把自己的职责做好，让家人能够安心吃饭、安稳睡觉，也是一种既济。
所以“亨小”首先告诉我们：
不要轻视小事。
大事由小事累积而成，人生也由一日一餐、一言一行累积而成。
真正的成熟，不是只会做大事，而是能够把小事做得恰到好处。
第二重：济——各守其位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水火为什么能够既济？
因为水在其位，火在其位。
水不失其水，火不失其火。
如果水离开其位，便可能泛滥；火离开其位，便可能焚烧。
所以既济之“济”，并不是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而是各得其位，彼此成全。
人与人也是如此。
父有父位，子有子位；君有君位，臣有臣位；各守其分，彼此才能相济。
真正的和谐，从来不是没有差异，而是差异之间能够相济。
第三重：节——乐不可极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既济之后，人自然想庆贺。
一日辛劳结束，饭菜上桌，酒杯斟满，众人推杯换盏，开始时何等欢乐。
这便是初吉。
可是酒过三巡，言语渐多；酒意渐浓，心也渐放。
原本和乐的一席，可能变成争执；原本亲近的人，可能因为一句话而彼此伤害。
所以《既济》告诉人的，不是不能欢乐，而是：
欢乐之中也要有节。
饮食如此，财富如此，权力如此，感情亦如此。
凡有所享，皆不可过。
第四重：戒——见微知著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
美丽的衣服里面，已经出现了破损。
这便是既济最值得警惕的一幕。
真正的大祸，往往不是突然降临。
一件衣服先有一个小破洞，一段关系先有一句不中听的话，一个制度先出现一个小漏洞，一个家庭先有一次无人注意的疏忽。
开始时都很小。
可是小患如果无人理会，终究会成为大患。
所以君子不是等事情坏了才修，而是在尚未坏的时候就修。
衣有袽，及时补；事有隙，及时改。
这就是“终日戒”。
戒，不是恐惧。
戒，是清醒。
第五重：德——福不可徒受
九五说：
“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一边杀牛，祭品丰盛；一边只是薄祭。
可是祭品多，并不等于真正得到福。
因为真正能够承受福泽的，不是外在的丰盛，而是内在的德。
财富多而无德，财富反会成为祸根；
权力大而无德，权力反会伤己；
礼仪盛而无诚，礼仪也不过徒具其表。
所以既济之后，真正要问的不是：
“我拥有了多少？”
而是：
“我的德，是否足以承受我所拥有的？”
福大而德薄，福反成患。
福厚而德厚，才能真正“实受其福”。
第六重：止——知其不可逐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东西失去了，人最自然的反应便是追。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进入水流，越追越陷。
真正的智慧，不是凡失必逐，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追，什么时候应该等待。
水流自有水流的方向。
人也有人的时机。
所以“勿逐”不是消极，而是顺势。
有时候，放下眼前的一点得失，反而能够保存自己；等到时机成熟，失去的东西自然会回来。
这便是需道。
也是既济之道。
成事不只靠进，也靠止；守成不只靠力，也靠待。
第七重：守——既济之后仍须既济
上六：濡其首，厉。
初九只是濡尾。
小狐渡水，尾巴湿了，尚且无咎。
到了上六，却连头都浸入水（酒）中。
这便是由“小险”而入“大患”。
事情已经完成，宴饮本该结束，众人已经散去，有人却仍沉溺其中。
这就是既济最大的危险：
不是不知道成功，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结束成功所带来的享受。
居安而意怠。
成功以后，警惕消失；丰盛以后，节制消失；安逸以后，志气消失。
于是既济终于走向乱。
所以“终乱”不是成功的宿命，而是失去守成之道后的结果。
三、既济之道
《既济》最深的一层，也许可以用一句话说：
未济贵成，既济贵守。
没有成功的时候，人要勇于前行。
已经成功的时候，人反而要更加谨慎。
因为未济的时候，人的眼睛看着前方；
既济的时候，人容易只看见脚下已经得到的东西。
于是危险悄悄从身后走来。
所以君子处既济，不以成功自满，而以成功为新的起点。
衣服有破，便补；
事情有隙，便改；
祭品虽薄，守德；
道路有险，知止；
宴饮既毕，知散。
这便是“利贞”。
守正不是不动。
恰恰相反，真正的守正，常常意味着及时改变。
六四归革，九五归明夷，上六归家人。
既济最后不是停在“成功”两个字上，而是走向革、明夷、家人：
有问题，要改；
光明受伤，要守；
宴饮散后，要归家。
如此才能使一次成功，变成可以延续的秩序。
结语
夜深了。
一天的事情终于做完。
炉火渐小，锅里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桌上还有半杯酒。
这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或许不是再倒一杯，而是知道：
该收了。
人生许多灾祸，并不是发生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
困难的时候，我们反而知道低头、知道谨慎、知道求人、知道惜命。
真正危险的时候，往往是事情已经顺了，钱已经赚到了，位置已经坐稳了，饭已经吃饱了，酒已经喝得高兴了。
这时候，人最容易忘记自己为什么能够走到这里。
《既济》所以可贵，就在于它没有停在“成功”上。
它站在成功的岸边，回头看那条刚刚渡过的河。
河水依旧在流。
于是它提醒我们：
尾濡，不可惧；首濡，则当戒。
事情可以成，功业可以立，福可以受，酒可以饮，朋友可以聚。
但凡事都有一个“够了”的时候。
懂得开始，是能力；
懂得坚持，是毅力；
而懂得结束，是智慧。
所以既济之道，不是教人害怕成功，而是教人：
成而不骄，盛而不淫，乐而有节，安而思患，福而修德。
如此，既济才不是成功的终点，而是下一次未济之前，最清醒的一站。
水火相济，各守其位。
人居既济，亦当如此。
事成之后，仍须守正；
安乐之中，不可忘戒。
这便是既济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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