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山下有止,雷上有动。
雷从山上而过,鸟从长空而过,云从天边而过;万物皆在天地之间来去,而天地依然如故。
人也是如此。
我们来到世间,走过一段路,遇见一些人,做成一些事,留下几句话,然后渐渐远去。天地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来去而停止运行,日月依然升落,四时依然循环。
所以《易》有小过。
“小过”不是教人不要犯错,而是告诉人:人生本就是一个经过。
既然是经过,便不可能无过;真正重要的,是经过之后,能不能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知道哪里该停,哪里该改,哪里不可再往前一步。
天地以恒久运行,人以感应而行。
天地恒,人过。
但人虽为过客,也可以在经过之中留下自己的声音。
一、小过之本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小过,上段象雷风恒,下段象泽山咸。
恒,是天地之道;咸,是人道之感。
天地有恒,所以万物循环不息;人有感,所以能够知天地、知时势、知进退。
人不能与天地争其久,却可以在有限的一生中,感而知,知而行,行而守正。
因此“小过”而“亨”,并不是说过错本身值得称许,而是说:人虽有过,只要能够感而知过,知过而改,便可以由过而通。
“利贞”,便是小过之根。
可以经过,不可以失正;可以前行,不可以妄上;可以有所担当,不可以越过自己的位置。
所以“可小事,不可大事”,也不是说人生只能做小事,而是说:大事须有恒道,小过不是恒道。
真正的大事,需要长久、持续、始终如一地承担;不能以一时的激情、一时的得失、一时的过越,去强求天地长久之业。
小过,是人的行程;恒,是天地的道路。
人可以过,但不可忘了自己是谁,也不可忘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卦又如飞鸟。
上震为动,下艮为止;互兑为口,互巽为风。
鸟可以飞,也必须知道止;口可以发声,声音却随风而去。
所以曰:
“飞鸟遗之音。”
鸟已经飞过,身影不再,声音却还留在天地之间。
这正是人生。
人来天地之间,如飞鸟经过长空。生命短暂,不过一程;可是言语、行为、德业,却可能在身后留下痕迹。
故曰:
“不宜上,宜下。”
上,是一味求高,忘了自己的位置;下,是俯察天地,知道自己的分际。
宜下,不是叫人退缩,而是叫人知道:人在天地之间,应当低头看路,也要抬头看天;既知天地之大,也知自己的有限。
能知有限,反而能够走得长远。
所以最后曰:
“大吉。”
大吉不是人生从此没有过错,而是每一次经过,都能够有所觉、有所改;过而知止,行而知返,始终不失其正。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飞鸟——人生只是经过
飞鸟在天空飞过,不会永远停留。
人生亦然。
少年以为前方还有无限岁月,中年以为许多事情还可以以后再做,到了后来才发现,所谓“以后”,原来也不过几个春秋。
我们常常把人生看成一条可以无限延长的道路,于是执着于得失,争逐于高下,以为眼前的一切便是全部。
小过却提醒我们:
你只是经过。
既然只是经过,就不必把一时的成败看得太重;但也正因为只是经过,才更应该珍惜脚下这一程。
鸟飞过长空,天空没有留下鸟的形状,却留下了一声鸣叫。
人走过一生,生命终将离去,却可以留下自己的声音。
第二重:遗音——人虽短暂,行为却有回声
“飞鸟遗之音”,说的不只是鸟。
一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待人以诚还是以诈,承担责任还是推卸责任,都会成为身后的回声。
有些声音很轻,却可以传得很远。
一句安慰的话,也许多年之后仍被人记得;一次无心的伤害,也可能在别人心中留下很久的回响。
所以人生虽是小过,却并非无痕。
身体会经过,声音会留下;人会离开,影响却未必消失。
这就是小过所说的“遗”。
不是求名留千古,而是提醒自己:既然这一生终究要经过,就不要让自己的经过毫无意义。
第三重:知止——过可以,失正不可
下艮为止。
小过不是没有行动,而是行动之中必须有止。
人最容易犯的错,并不是不知道前进,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初六“飞鸟以凶”,正是如此。
羽翼未丰,便急于飞升;条件未成,便急于求大;位置未到,便急于求上。
结果不是飞得更高,而是飞得更远地偏离了自己的道路。
所以真正的知止,不是没有勇气,而是知道:
什么时候可以动,什么时候不可再动。
九三说“弗过,防之”,九四说“弗过,遇之”。
一个“防”,一个“遇”,都是因为知道不过其分。
人若能够在临界之处停下来,很多灾祸其实根本不会发生。
第四重:知分——不过其位,反而能成其事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这里有一种很深的人生智慧:
可以超过过去,却不必越过自己的位置。
人应该成长。
年轻时所不能做的事情,后来可以做到;过去的见识,可以被新的见识超越;祖辈留下的道路,也可以由后来者继续发展。
这叫“过其祖”。
但“过其祖”之后,却“不及其君”。
不是所有高处都需要自己抵达,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自己掌握。
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与自己相应的人,一起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反而可以无咎。
所以成熟并不是“什么都能做”,而是知道:
什么是我的事,什么不是我的事。
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第五重:知戒——越接近高处,越要小心
九四是小过中最值得反复体会的一爻:
“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九四已经很接近君位。
越接近权力,越容易越位;越有能力,越容易误以为凡事都可以由自己决定。
所以“往厉”。
可以往,却有危险。
可以做,却必须戒。
“勿用”并非叫人什么都不做,而是不要把自己的刚强、才能和影响力无限放大,不要继续以“过”为自己的用。
最后归于:
“永贞。”
真正可靠的力量,不是一直向上,而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失去自己的正。
人到了高处,更需要谦。
九四之变归谦,正说明了这一点:
能以谦用才,才不会以才伤道。
第六重:知改——小过若不改,终成大过
六五“密云不雨”。
云已经聚集,却没有化成雨。
这就是过失积累而不能转化的形象。
一个小错误,及时改,不过是一小过;一次任性,及时收回,也不过是一时之失。
可是错误若不断重复,骄傲若无人提醒,欲望若不断增长,小过便会一点一点积起来。
最后,云越来越密,却始终不下雨。
于是“小过”渐渐成为“大过”。
六五又说“公弋取彼在穴”。
鸟藏起来,以为躲过了;可是如果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藏得越深,越可能等待外力来改变。
所以:
知过不改,是小过最大的危险。
真正的改过,不是等别人来惩罚,而是在灾祸形成以前,自己就已经转身。
第七重:知返——过而又过,便成灾眚
到了上六:
“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小过走到了最后,却没有真正结束。
本来应该遇道,却没有遇道;本来应该止,却继续向上。
鸟已经飞离,却又落入罗网。
这一爻最令人警醒的地方,不是“过”,而是:
过而又过。
一次错误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同样的错误一次又一次重复,而人始终认为下一次会不同。
于是整卦变成“旅”。
人生本来就是旅。
一段路结束,又踏上另一段路;一件事情过去,又遇见另一件事情。
如果每一次旅程都能够知过而改,那么旅是成长;如果每一次旅程只是重复旧过,那么旅便成了循环。
所以小过最后真正要告诉人的,是:
知返,才能结束一过;不返,便会再过。
三、小过之道
天地恒久,人生短暂。
这是小过最深的一层。
我们总希望自己留下什么,总希望自己的名字、事业、财富能够长久;可是放到天地的尺度上看,一个人的一生,不过是一声鸟鸣。
鸟声传来,片刻之后便散入风中。
但《易》并没有因此叫人消极。
恰恰相反。
因为人生短暂,所以更应该守正;因为人生只是经过,所以更应该珍惜所经过的人与事;因为终究会离开,所以更应该在离开以前,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小过不是逃避人生,而是认清人生的尺度。
知道自己只是过客,便不会妄自尊大。
知道自己只是过客,也不会因为一时失意便彻底绝望。
今天的得失,不过是一段路;眼前的成败,不过是一声鸟鸣。
真正重要的是:这一段路,我走得是否正;这一声鸣,我留下的是什么。
因此“小过”与“大过”并不矛盾。
小过,是知道自己只是天地间的过客;
大过,是当责任真正落在自己肩上时,能够尽力承担。
一个人既不能因为自己是过客,便什么责任都不承担;也不能因为一时有能力,便把天地都当作自己的责任。
当止则止,当行则行;当过则过,当担则担。
这才是知分。
而恒与小过,也并非对立。
天地以恒,人以过。
天地能够恒久,人只能经过;但人的每一次经过,都可以学习天地之恒——在短暂之中守住自己的正,在变化之中保持自己的道。
所以,人生真正的恒,不是身体不离去,而是道不失。
人会走,事会变,时代会更替。
但一个人在有限生命中守住的诚、义、善与责任,却可以成为他留在世间的“遗音”。
结语
夜深的时候,窗外偶有一声鸟鸣。
你抬头看去,天空已经没有鸟的影子。
只剩下那一声声音,在夜色里慢慢散去。
人生大概也是如此。
我们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在“拥有”人生。
后来才知道,其实我们只是在“经过”人生。
经过父母,经过朋友,经过爱与别离;经过事业,经过得失,也经过一个又一个自己曾经确信不疑的答案。
到最后回头看,许多事情已经远得像天边的鸟。
可是,有些声音还在。
那是我们曾经认真说过的话,曾经认真做过的事,曾经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过的一只手。
于是才明白,《小过》所谓“飞鸟遗之音”,原来不是在说鸟。
是在说人。
人生不过一过,过而能改,便不负这一程;
人生不过一声,声虽会散,守正而行,便自有回响。
天地恒久,人只是过客。
既然只是过客,就不必妄求永恒。
但既然来到天地之间,也不妨在经过的时候,留下一个清明的脚印,留下一声不愧于心的回音。
然后继续上路。
知道哪里该走,哪里该停;
知道什么可以承担,什么不可强求;
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却仍把眼前这一程走好。
这,大概就是小过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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