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孚之道——信在其中,风行天下

文/旅庵

引

人与人之间,最难看见的东西,往往最能决定一件事情能不能走远。

钱可以数,路可以量,山川可以看见,唯独“信”看不见。

然而,一艘船渡大川,舟人不知道风何时而来,却可以根据水中的豚鱼判断风向;母鹤藏在阴处,幼鹤看不见母亲,却能循声相和;暮色降临,牧人一时看不见马匹,却知道马群终会归来。

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可以使人安心?

因为心中有信。

《易》曰: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中孚,不只是相信别人。

“孚”本有孵育、孕育之义。鸟兽孵卵,乳养子女,皆从腹中而生。腹中有子,是孕;有所孕育,是孚。

所以,真正的信,不是嘴里说出来的。

信在其中。

中有所实,外才有所信;内有所守,言行才有所据。

蛇也有“信”,可是蛇信在口。所谓蛇信,不过蛇舌出入于口。口中有信,未必心中有信。

中孚之信,则反其道而行:

信不在口,而在中。

于是,六爻便从一只不争的虞兽开始,一直走到君民相孚,最后又走到“翰音登于天,贞凶”。

《易》告诉我们的,恰恰不是“诚信永远是好事”这么简单。

它告诉我们:

信如何生,如何传,如何受考验,如何成为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又如何在失去中正之后反转为失信。


一、中孚之本:中有所实,外乃有信

中孚,上段象为风雷益,下段象为山泽损。

益与损,一增一减,一进一退,却都归于其中。

手足之象连于腹,股口之象亦连于腹。

腹,是人的中。

鸟兽孕育、孵乳,也都在腹中完成。腹中有子,则为孕;有所蓄养,然后才能生育。

所以“孚”的根,不是口,而是中。

人若腹中无物,只凭口舌取食,饥来便不择食;心中无所守,遇利便改其言。这样的“信”,其实只是声音。

因此,中孚之信必须先问一句:

我心中究竟有什么?

若中有所实,外面的言语只是内在真实的自然流露;若中无所守,再漂亮的话,也不过是“蛇信”。

这也是为什么中孚上段为益,下段为损。

益己而不损人,不是真益;损己而不能益人,也不成其损。

君王有所益,百姓有所养;百姓有所损,纳其赋而奉上。上下各尽其分,损益相通,便形成了“中”。

所以“中孚”不是一个人孤立地守信。

它最终要成为一种关系:

我信你,你信我;我有所付出,你有所回应;上下相牵,彼此相成。

这才是“孚”。


二、七重境界:一信生,而天下可通

中孚六爻,可以看作信的七重境界。

第一境:不争而信——初九

“虞吉,有它不燕。”

初九是信之初。

虞为仁兽,不妄猎,只取自死之肉。有所取而不夺,有所得而不争。

天下真正的安,并不是人人所得一样多,而是人人有所守,不相欺,不相夺。

所以信的第一步,并不是要求别人相信自己。

而是:

我先不欺人。

可是,信之初也必须知道什么是不信。

“它”,蛇也。

蛇信在口,口中有信,却未必有中孚之实。蛇一出,燕便不安。

所以:

有蛇,则不燕;有无信之人,则众不安。

中孚的第一层,是守信;

第二层,却是辨伪。


第二境:相感而和——九二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九二,鹤在泽土之间觅食。

上巽为股,下兑为口,长足行于泽土,以长嘴寻找食物。找到食物,却不独享,而要带给小鹤。

不见其子,于是鸣。

声音出于幽处,而小鹤能够回应。

这便是信的第二重:

虽不见,而能相应。

真正的信,不需要时时站在眼前证明。

母鹤在阴,子鹤在远处,一声鸣叫,便知道彼此还在。

而得到食物之后,又愿意与之分享。

所以九二的信,由“不争”进入“相感”,再进入“共享”。

有信,所以能和;有和,所以能益。


第三境:失信而敌——六三

“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到了六三,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信不能遍及上下,便出现了“敌”。

敌者,对也。

本来可以相孚的人,忽然成为彼此防备的人。

于是震动而鼓,艮止而罢;有时进,有时退;得意则歌,失意则泣。

可是这仍然只是小畜之争。

争而不能大争,敌而未成大敌。

为什么?

因为中孚尚未完全失去。

这一爻告诉我们:

没有互信,利益便容易变成争夺。

有者还想守住所得,缺者又想求得更多;益变成占有,损变成不足。

所以信不是锦上添花。

它是防止“益”变成争夺、“损”变成怨恨的东西。


第四境:不见而不疑——六四

“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暮色降临。

日渐西沉,月从东南升起。

离日在西,巽月在东,昼将尽而夜将临,所以曰“月几望”。

牧人在野外,一时看不见马匹。

马真的丢了吗?

没有。

只是暮色遮住了视线。

后节由渐而姤,马群终会相遇;上段变同人,也终归于同类相聚。

所以“马匹亡”,首先是眼前不见,而非真正失去。

这便是信的第四层:

不见而不疑。

初九是“守信”,九二是“相感”,到了六四,信已经深入到一个新的境界:

即使眼睛看不见,也不立即怀疑。

但这不是盲目信任。

变卦为履。

看不清的时候,更要守自己的路。

信不是让人闭上眼睛,而是让人在看不清的时候,仍不失其道。


第五境:上下相牵——九五

“有孚挛如,无咎。”

九五来到中孚之主位。

君在上,民在下。

上段为益,下段为损。

君王益民,百姓有所损而纳赋;君王有所取,也必须有所养。

一损一益,彼此相成。

所以“挛如”,就是相牵、相系。

君民不是两边互相利用的关系,而是彼此牵连:

君失民,则君无以立;民失君,则民无所安。

真正的政治之信,不是君王说一句“我爱民”,百姓便相信。

而是:

君以所得养民,

民以所有奉上,

上下各尽其分,

于是彼此相信。

这就是中孚从个人之信走向天下之信的关键一步。


第六境:信不可只在声名——上九

然而,《易》没有让故事停在九五。

因为信一旦到了极处,也可能变成危险。

上九:

“翰音登于天,贞凶。”

上巽为鸡。

鸡本应守时鸣旦。

可是三爻为震,为鸣,又居西方之位;到了日西之时,鸡却仍然在鸣。

鸡鸣本来是报时。

失了时,声音再大,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翰音登于天”。

鸡振羽而鸣,声音直上于天。

可是声音越高,反而越显出它已经失时。

这就是中孚最后的警告:

声音很大,不等于信很深。

口中可以有“信”,天上可以有“声”,但若中无其实,时无其当,位无其正,终究还是失信。

所以“贞凶”。

不是守正本身有错,而是若所守已经失其正,却还自以为守正,便会由中孚走向苦节。


第七境:信以正为归

中孚六爻走到最后,变为节。

节,本来是有度、有界、有所守。

但若失去中正,节便会成为“苦节”。

因此中孚最终不是告诉我们:

只要相信,就一定是好的。

而是告诉我们:

信必须有中,守必须有正。

无中之信,是蛇信;

无正之守,是苦节;

有中而守正,才是真正的中孚。


三、中孚之道:诚信是一阵可以渡河的风

《中孚》最特别的一个象,是“豚鱼”。

河豚生在泽中,却可以使舟人知道风向。

风本来无形。

看不见。

可是水中的鱼已经知道了。

于是鱼浮沉,舟人便知道风来了。

这就是“中孚”的智慧:

真正的信,往往也是看不见的。

一个人是否可靠,不必等到大事临头才知道。

他平日如何对待小利,

如何对待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如何对待没有人监督的时候,

如何对待自己的承诺,

这些微小的地方,早已经把“风向”告诉了我们。

所以“豚鱼,吉”。

不是因为豚鱼本身珍贵,而是因为:

见微而知著。

诚信之风还没有吹到大川,水中的鱼已经先知道了。

于是,船可以出发。


四、中孚之道:为什么“利涉大川”

一个人过小河,可以靠自己的脚。

过大川,却不一样。

需要船。

需要舟人。

需要有人掌舵。

需要有人相信有人划桨。

甚至需要在看不见岸的时候,仍然相信船会向前。

所以《易》说:

“利涉大川。”

中孚之所以能够涉大川,不是因为风浪消失了。

而是因为:

人与人之间有了信。

君信臣,臣信君;

父信子,子信父;

朋友相交,可以托付;

同舟共济,可以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

大川仍然在那里。

风险也仍然在那里。

可是彼此相孚,便能够共渡。

所以中孚不是让世界变得没有危险。

而是让人在危险之中,仍然可以合作。

这才是“利涉大川”。


五、中孚之道:最难的不是取得信任,而是守住信任

中孚六爻最值得玩味之处,是九五之后还有上九。

九五已经“有孚挛如”。

君民相牵,天下相孚。

按常理说,到这里应该是圆满。

可是《易》偏偏让上九出现。

为什么?

因为:

取得信任很难,守住信任更难。

一个人可以用一次善举取得别人的信任;

一个君王可以用一次恩惠取得百姓的拥戴;

可是信任一旦成为权力,便可能反过来被滥用。

九五是君民相孚。

上九却变成翰音登天。

声音还在,甚至更大。

但里面的实已经不在了。

所以《中孚》真正反对的,不是“不说话”。

而是:

以声音代替真实,以名义代替行动,以“守正”之名掩盖已经失去的正。


六、中孚之道:信在其中,故不必时时证明

我们常常会问:

“你为什么相信我?”

真正深的信,有时候反而不需要天天证明。

正如暮色中的马。

眼前不见,并不等于已经失去。

正如阴处的鹤。

彼此不见,却可以一鸣而和。

正如泽中的豚鱼。

风尚未至,却已经知道风向。

所以信的最高处,并不是“我什么都相信”。

而是:

我知道什么值得相信,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怀疑;我不因一时不见而疑,也不因声音很大而信。

这才是中孚。


七、结语:腹中有信,天下自安

夜深了。

风从窗外过去。

看不见。

却能听见树叶的声音。

人活在世上,也像行舟。

有时候风向清楚,有时候暮色四合;有时候鹤鸣而有回应,有时候一转身,已经看不见同行的人。

于是我们常常害怕。

害怕别人骗我。

害怕承诺落空。

害怕眼前的人忽然改变。

于是总想让别人一次又一次证明:

“你还可信吗?”

可是《中孚》没有让我们一直站在那里等待证明。

它先问:

你自己腹中有什么?

若自己心中没有信,便只能靠声音证明自己。

若自己心中有信,便不必日日高声。

蛇也有“信”,只是信在口。

中孚之信,却藏在腹中。

腹中有实,所以不饥不择食;

心中有守,所以不因利改言;

内有所信,所以即使暮色降临,也知道马终会归来;

上下有信,所以即使大川横在眼前,也敢同舟而渡。

可是到了最后,《易》仍然提醒我们:

不要因为别人信你,便忘了自己的正;

不要因为拥有权力,便忘了曾经托付于你的人民;

不要因为声音能够传得很远,便以为声音就是信。

鸡若日西而鸣,声音再高,也只是失时之鸣。

所以,中孚最后归于一个“正”字。

信,必须在中;守,必须得正。

中有所实,信才不会成为口号;

守有所正,诚信才不会成为束缚;

上下相孚,人与人才能相牵;

彼此相牵,即使大川在前,也可以同舟而渡。

风是看不见的。

信也是看不见的。

但风来了,水中的豚鱼知道;

信立了,人心也知道。

所以《易》曰:

“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中孚之道,说到底,不过一句:

信在其中,风行于外;内实而有信,上下相牵,则大川可涉。

而旅庵所愿记下的,也只是这一点:

不要急着问天下是否可信。

先问自己——

腹中,是否有孚。


© 本文作者:旅庵 首发于【旅庵夜话】 采用知识共享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 4.0 国际许可协议(CC BY-NC-SA 4.0) 欢迎转载,转载请注明出处。

Comments

发表评论

了解 旅庵夜话 的更多信息

立即订阅以继续阅读并访问完整档案。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