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旅，是离开自己的地方，走入别人的天地。
山川可以阻隔道路，语言可以隔开彼此，风俗可以改变尺度。人在异乡，失去了熟悉的依凭，便不能像居家一样任意而为。
所以，《旅》说：
“小亨，旅贞吉。”
这不是说旅途容易，而是说旅人在陌生天地之间，若能守住自己的本分，便能在不确定中求得一线通达。
一、旅始于感，不始于行
初六说：“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旅并不是脚一迈出去才开始。
人在屋中，心已经远了；尚未启程，已有一念向外。
这个“感”，就是旅的最初动因。
可是有感，并不等于已经成为旅人。
初六只是心有所动，尚未受命，所以既想远行，又恋其所。心向远方，身却留在原处，志不能定，反而陷入琐琐。
到了六二，才真正“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因为这时已经受命，已经决定承担一件事，于是有了资粮，有了随从，也有了自己的方向。
所以：
有感，可以生旅志；有命，方可以成旅人。
这也是旅与游的区别。
游，可以任兴而往；旅，则有所负而行。
二、旅贵小亨，不求大得
旅人在异乡，最忌把自己当成主人。
主人可以求其丰盛，旅人只能求其足用；主人可以计较久远，旅人首先要解决眼前。
所以《旅》不说“大亨”，而说：
“小亨。”
有一处可以暂宿，有一点资粮可以充饥，有一个可以相助的人，有一条路可以继续走，有一件受命之事能够完成——这些看似微小，却已经是旅中的通达。
旅人的“亨”，不是富贵之亨，而是困顿之中仍有可行之路。
六二得资得仆，是小亨；九三次焚仆丧，仍须先保其身；九四得资斧而暂处，虽不快，毕竟有了喘息之地；六五一矢射雉，得其所需，遂能继续完成使命。
旅之亨，从来不是没有风雨。
而是风雨之中，仍不失其行。
三、旅贵守分
人在异乡，最容易忘记自己是谁。
有一点权势，便以主人自居；有一点财物，便以为可以任意取用；有一点所得，便舍不得离开。
于是旅人变了。
他不再只是“行于天下”的人，而开始把暂时停留的地方，当成自己的所有。
所以“旅贞”，首先是守分。
秋毫无犯，是守分；
有所得而不贪，是守分；
有灾而先保身，是守分；
身有所止而知非其居，也是守分。
九三火焚其所，童仆散失，若仍恋财恋物，便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九四终于有了可以停脚的地方，却知道“我心不快”，因为身虽暂止，心知此处终非归宿。
知所处，也知非所处；知当行，也知当止。
这就是旅人的分寸。
四、旅贵能舍
旅途之中，最难舍的往往不是道路，而是已经拥有的东西。
房舍可以烧掉，财物可以丢失，童仆可以失散。
真正不能舍的，是自己的性命，是自己所受的使命。
所以九三的火，是旅中的一道关。
火一起，所有原来的安排都失去了意义。
此时若还想着救次、救财、救物，便会把自己也困在火中。
旅人终于明白：
可失其所，可失其财，可失其从；不可失其身，不可失其命。
这也是旅与居最大的不同。
居者可以经营所有；旅者首先必须知道什么可以放下。
五、旅贵知隐
六五射雉，是旅途中难得的一刻。
雉在山中，旅人遇之。
他没有贸然扑上去，而是先遯其身，藏于山石之后，然后一矢射之。
一矢而得，不多取，不妄取。
这里有旅人的智慧：
该藏时藏，该出手时出手；取其所需，不取其所欲。
所以六五不是以武力为胜，而是以分寸为胜。
食足之后，继续上路。
因为旅人的目的从来不是猎得多少，而是完成所受之命。
于是终于：
“终以誉命。”
荣誉不是来自一只雉，而是来自使命终于完成。
六、旅极则止
走得再远，也终有一日要停下来。
上九已经到了旅的尽头。
使命完成，旅人开始想要恒久安居，于是买牛、开地、求一个可以长久生活的地方。
这不是错误。
旅的终点，本来就可能是居。
问题只在于，从旅转居的时候，仍然不能失去旅人的戒心。
一场开荒之火，烧了鸟巢；鸟巢既焚，牛又受惊而逃。
于是先笑后哭。
旅人这才知道：
远行有远行的危险，安居也有安居的危险。
离开故土，需要勇气；
回到生活，需要分寸。
所以“旅极则不旅”，并不是说人永远不能安居，而是说：
当旅止而居始，仍须重新学习如何居。
七、旅之道
从有感而欲行，到受命而成旅；
从怀资携仆，到次焚仆散；
从奔走避难，到暂得其处；
从隐身射雉，到终以誉命；
最后从旅而归于居，却又因求居失牛。
六爻走完，旅人真正得到的，不是一条平坦的道路，而是一种与道路相处的智慧。
有感，不可轻行；
受命，不可轻弃；
行路，不可忘分；
遇难，不可恋物；
暂止，不可忘行；
得食，不可贪取；
使命既成，方知旅止；
旅止求居，仍当慎始。
所以旅之道，可以归结为八个字：
有感而起，有命而行；行有所守，止有所知。
人在天地之间，本来就是一个旅人。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寻找一个最终可以安顿的地方，走过许多山川之后才慢慢发现：真正的安顿，并不只是找到一间房屋、一块土地。
而是知道——
什么时候该离开，
为什么而行，
什么可以舍，
什么不可失，
以及走到哪里，才应该停下来。
旅，不只是远行之道。
它更是人在无常天地之间，学习如何自处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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