涣之道——大洪水中的聚与治

文/旅庵

《易经》之中,有些卦是在平静的天地之间说人生,有些卦,却仿佛从一场巨大的灾难中走出来。

涣,就是这样一卦。

水满而溢,风行水上,四野洪流漫漫。道路没有了,家园没有了,人群开始四散,原来的生活次序也随之瓦解。

水能涣地,灾能涣家,乱能涣群,人心更容易因此而散。

然而,《涣》并没有把目光停在“散”上。

初六教人逃生,九二教人观机,六三有人舍身任事,六四分遣其群、察看灾情,九五王者发大号令,最后上九更派血亲远赴险地,追查水患根源。

所以,涣不是教人如何接受离散,而是告诉我们:

当天下涣散之时,怎样重新聚起人心;当洪水漫野之时,怎样重新建立秩序。

《涣》之道,正在一个“散”字之中求一个“聚”字。


一、涣之本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涣,上段象为风雷益,下段象为山水蒙;前节象为雷水解,中节象为山雷颐,后节象为风山渐。

上水满而溢,下无沟渠以疏导,洪水漫流,土地、道路、家园皆失其常,百姓惊惶而无所适从,故曰“涣”。

下坎为水,上巽为风。风行水上,水势四散;巽又为木,木漂于水,随波而流,皆为涣象。

洪水一起,首先涣散的是土地与家园,继而涣散的是人群,最后最危险的,是人心。

因此,涣之时,王者首先不是去追逐洪水,而是要聚人心

“王假有庙”,王至宗庙,以祖先与共同秩序为依归,召集离散之民。宗庙又在高处,可以成为灾难之中的避难与议事之所。

众人聚于此,重新知道自己是谁,也重新知道应该听谁的、往哪里去。

然后才是“利涉大川”。

既然旧地已经不能安居,就要渡水迁徙;既然水患尚未解除,王者与治水之人还必须亲涉险地,查明水患之源。

最后是“利贞”。

洪水可以涣去土地,却不能涣去人的正道。

所以《涣》的真正次序是:

散其形,聚其心;涉其险,治其患;守其正,复其常。


二、七重境界

第一重:见险——先保全自己

初六:用拯马壮,吉。

洪水初起,水势已经来到脚下。

此时没有大道理可讲。

人首先要活下来。

马性敏捷,能先知险而趋避。解开缰绳,借马之力离开危险之地,是灾难初起时最直接的智慧。

这告诉我们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真正的勇敢,有时不是留下,而是及时离开。

危难之中,最容易舍不得的是财物、房屋、旧日生活。

但洪水来了,守住房子未必守得住生命。

所以初六的“吉”,不是因为它什么都保住了,而是因为它知道什么最值得保住。

归爻中孚初九:

“虞吉,有它不燕。”

先察其险,顺势而行;若另有所恋,反而不得安宁。

所以第一重,是:

见险而退。


第二重:观机——乱中察机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洪水已经到了身边。

此时若人人惊慌奔逃,反而可能失去方向。

九二与初六不同。

初六是立即避险;九二则是在险中寻找生机

坎为险,动而趋坤,心由动而静。

四周已经被洪水夷为平地,原来的道路消失了,必须重新寻找可以立足的地方。

互颐又有养、生存之象,亦可见山丘之象。

于是人在洪水之中忽然发现:

那里有一座高丘。

便奔而往之。

这就是“涣奔其机”。

“机”不仅是机会,更是在危急之中能够救命的那个支点

人生也是如此。

大变之中,旧路断了,不代表没有路。

只是新的路往往不会主动来到眼前,需要自己静下来观察。

归爻观六二:

“窥观,利女贞。”

不必妄想一眼看尽天下,只需在有限的视野里看见眼前那一线生机。

所以第二重,是:

乱中观机。


第三重:忘身——有人必须站出来

六三:涣其躬,无悔。

洪水继续上涨。

到了这里,仅仅逃生已经不够了。

有人已经安全,有人却还困在水中。

六三阴居阳位,处位虽不正,却能够守志。中孚使其有信,鼎使其任事。

于是,它不再只考虑自己的安全。

“涣其躬”,就是把自己放出去,把自己的身体置于灾难之中。

别人往安全处走,他却走向危险处。

不是为了显示勇敢,而是因为总要有人去做。

整卦变巽。

巽为风,风行无所不入;重巽又有反复申命之象。

于是六三开始向百姓传达消息,组织人群,引导大家往安全之处聚集。

老子说:

“外其身而身存。”

又说:

“人之大患,为吾有身。”

一个人若时时只想着自己,最终连自己也可能无法保全。

灾难之中,个人与群体从来不是两件事情。

有人愿意承担,众人才有希望。

所以第三重,是:

忘身而任事。


第四重:散群——散不是乱,分是为了聚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到了六四,局势开始发生变化。

洪水渐渐退去,众人已经聚集起来。

但此时若所有人继续挤在一起,也未必是好事。

有人要去查看道路,有人要查看水势,有人要寻找失散的人,有人要察看远方的灾情。

所以六四“涣其群”。

把群分开,不是让人离心,而是让众人各有所任。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散”。

低层次的散,是失去组织。

高层次的散,是有组织地分工。

分而不乱,散而不离。

各处的人把消息带回来,于是灾情逐渐清楚。

而“涣有丘”,则是洪水退去,山丘重新显现。

原来淹没在水中的安全之地,再次成为众人的依托。

“匪夷所思”,则是灾难之中竟出现了转机。

天上的乌云散去,水势渐退,高丘显现。

原本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发生了。

所以第四重,是:

散其群而成其序。


第五重:发号——乱世需要共同的方向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到了九五,王者终于站出来。

洪水之后,百姓需要的不只是食物和住所,更需要一个共同的方向。

所以王者发出“大号”。

汗从身出,是承担劳作之象。

王者不是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而是自己也在灾难之中承担责任。

更重要的是:

“涣王居。”

王者连自己的居所也可以舍弃。

洪水来了,王宫也不能成为不可动摇的东西。

王者可以失去宫室,却不能失去王道。

于是王居于高处,与百姓共患;又召集天下治水之才,共同寻找治水之法。

整卦变山水蒙。

蒙,是山下有水。

水不再漫野,而是开始有所止、有所蓄。

治水由此真正开始。

所以第五重,是:

舍其居而定天下。


第六重:入险——治患必须追到源头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到了最后,洪水已经退了很多。

但是王者知道:

水退,不等于水患已经解决。

若只把眼前的水排掉,明年大水仍然可能再来。

于是王派出自己的血亲,远赴灾区。

“涣其血”,不是伤其血,而是让血亲离开身边,进入远方险地。

“去逖出”,逖为远。

越远的地方,越需要有人去看。

整卦变坎。

水又重新出现,而且是重坎。

这意味着真正的治水,必须深入险中,反复察究。

坎卦说:

“维心亨。”

身体可以入险,心却不能乱。

归爻坎上六:

“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陷入险中而不能自拔,是凶。

主动进入险中而为了寻找水患根源,则可以无咎。

二者只差一个“心”字。

所以第六重,是:

入其险而究其源。


第七重:止水——涣之极,不可再涣

六爻走到最后,我们终于看见“涣”真正要说的是什么。

涣之初,是水散。

水一散,土地失序。

土地失序,人群失散。

人群失散,人心也散。

但《涣》没有让这个过程一直继续下去。

它让人:

见险而退,

乱中观机,

忘身任事,

分遣察灾,

王者发号,

深入险源。

最后,水必须得到治理。

所以涣之极,反而是不涣。

这正是上九变坎所显示的深意:

水不能永远漫流。

它必须有河道,有堤防,有蓄泄之所。

人也一样。

人不能永远漂泊。

必须有家,有群,有国家,有共同的秩序。

因此,《涣》表面讲“散”,实际上讲的是:

怎样使散去的一切重新找到自己的归处。


三、涣之道

我们常把“涣”理解成人心涣散。

但如果只看到这里,就还没有真正进入《涣》。

《涣》告诉我们的,是一个更加深刻的规律:

凡遇大变,必先散;凡欲重建,必先聚。

水灾如此,人生亦如此。

一个人失去工作,旧有生活散了;

一个家庭遭遇变故,原有关系散了;

一个组织经历危机,原有秩序散了;

一个时代发生巨变,旧有价值也可能散了。

面对这些“涣”,人最容易做的,是恐慌。

恐慌使人乱跑。

乱跑使人失去判断。

失去判断,又使人彼此猜疑。

于是灾难本身还没有把人击垮,人心先把自己击垮了。

所以《涣》首先告诉我们:

危难之时,先定心。

九二为什么不是“奔逃”,而是“奔其机”?

因为奔逃只是身体在动,观机才是心在动。

心若定,才能看见生机。

心若乱,眼前即使有高丘,也未必看得见。

但是,仅仅保全自己也还不够。

六三开始告诉我们:

一个社会能不能渡过大灾,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承担。

灾难之中,最宝贵的不是没有危险,而是有人肯进入危险。

六四进一步告诉我们:

真正的组织,不是把所有人永远聚在一起,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聚,什么时候分。

分工,是为了更好的聚合。

九五则告诉我们:

真正的领导,不是守住自己的位置,而是在天下有难时先承担责任。

王居可以涣,王道不可涣。

到了上九,又进一步:

真正的治理,不是把表面的灾难处理掉,而是追究灾难的根源。

所以《涣》所讲的“治”,其实有三个层次:

治人,

治群,

治患。

先救人,再聚群,最后治水。


结语

夜深的时候,我常想起《涣》卦里的那一场洪水。

水从天上来,漫过田野,冲断道路。

有人牵着马逃走。

有人站在高处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有人却回过身去,走向还困在水里的人。

后来,洪水稍退。

有人被派往东方,有人被派往西方。

他们各自查看水势,又把消息带回来。

王者也舍去了原来的宫室,登上高丘,召集众人商议治水。

最后,还有人被派往遥远的地方。

那里仍然有水。

那里仍然危险。

可是,如果没有人去那里看一看,这场洪水究竟从哪里来,又怎么知道下一场洪水还会不会来?

于是我忽然明白:

《涣》真正说的,并不是洪水。

它说的是人在洪水里怎样不失其心

人生也会有自己的洪水。

有一天,熟悉的生活突然被冲走。

有一天,原来坚固的关系忽然散了。

有一天,我们以为不会改变的东西,忽然全部改变。

那一刻,不必急着问:

“为什么是我?”

先问:

“哪里是可以站住的地方?”

找到它。

然后,再看看周围。

如果有人还没有出来,就回头帮一把。

如果人群已经聚集,就让各人去做各人的事情。

如果自己站在能够发号施令的位置,就不要只想着守住自己的房子。

如果灾难已经过去,也不要急着庆幸。

还要再问一句:

“水为什么会来?”

因为真正的安定,从来不是洪水暂时退去了。

而是有一天,我们终于把河道重新疏通,让水有它该走的地方。

《涣》六爻从一匹马开始,最后走进重重坎水。

看起来,是越走越险。

其实,是越走越深。

从救一人,到救一群人;

从避一场水,到治水之源;

从保全自己的身体,到保全天下的秩序。

这就是《涣》的七重境界。

散而不乱,危而不失其志;

聚而有序,治而必究其源。

水可以涣去旧世界。

但只要人心不涣,

新的世界,终会在洪水退去之后,

从那一座高丘上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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