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遯之后，便是大壮。
遯，是退。
退，不是因为怯，而是知道力量尚不可用，所以以退求通，以小守正。
大壮，则是力量终于起来了。
雷在天上震动，阳气渐长，天地之间，一股向上的力量已经不可遏止。可是《易》到了这里，却没有说“进”，也没有说“用壮”，只留下四个字：
大壮：利贞。
为什么力量盛大之时，反而只说“利贞”？
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没有力量，而是拥有力量以后，不知道如何使用力量。
大壮所教人的，不是怎样变强，而是：
力量起来以后，如何不被自己的力量所驱使。
一、雷动旱天：力量起来了，事情却未必已经成熟
大壮上段为雷天大壮，下段为泽天夬。
前节为乾天，中节为夬，后节为归妹。
雷声隆隆，震动旱天。
天上已经雷动，地上却仍未得雨。为了求雨，需要血祭，于是君子带着仆人出行，寻找一头健壮的羝羊。
羝羊之象，出于夬。
兑为羊，乾为健。
羊得乾健，便成了一头刚健有力、善走而难制的羝羊。
这头羊，其实就是“大壮”的化身。
它有力，善奔，勇于向前；可是也正因为太壮，它只知道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于是，一场猎羊，变成了一场关于“力量”的试炼。
二、壮于趾：力量刚起来，最容易急着使用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仆人见羊便追，自恃脚力强健，以为只要追得够快，便能捕获羝羊。
可是羝羊同样健壮。
追逐半天，徒然耗力。
这就是“大壮”的第一层危险：
力一起来，便急着用。
年轻时如此，事业初成时如此，人在得势之时更如此。
力量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力量刚刚出现，心便已经被力量推着向前。
所以初九说：
征凶。
不是不能行动，而是不审时、不审势，便贸然前征。
三、贞：守其正，而不守其法
九二：贞吉。
九二开始改变。
君子发现，羝羊只知向前，若继续追赶，不过是跟在它身后消耗自己的力量。
于是改变方法。
不再逐羊，而是在羝羊必经之处设篱。
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壮之道”：
守正，不等于守着一个方法不变。
目的可以坚定，方法却必须随势而变。
该追时追，该等时等；该进时进，该止时止。
所以“贞”并不是僵硬。
恰恰相反：
守其正，而不守其法。
这就是大壮的智慧。
真正强大的人，并不是永远坚持自己的做法，而是在变化之中，始终不失自己的方向。
四、君子用罔：真正的力量，不必与力量正面相撞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仆人仍在追逐，这是“用壮”。
君子却设下藩篱，这是“用罔”。
一边是以力逐力，一边是以势制力。
于是羝羊终于一头撞上藩篱。
羝羊触藩，羸其角。
羝羊本想凭自己的力量突破阻碍，却反而把自己的角困住。
这其实是大壮对“蛮力”的反讽：
力量如果没有智慧，就会反过来困住力量本身。
人也是一样。
有能力的人，最容易相信能力；
有权力的人，最容易相信权力；
有勇气的人，最容易相信勇气。
可是天地之间，真正高明的力量，往往不是正面碰撞，而是知道什么时候避其锋芒，什么时候借势而行。
小人用壮，君子用罔。
这不是君子没有力量，而是君子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力量。
五、贞吉，悔亡：最大的力量，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动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
到了九四，君子看到羝羊奔走良久，仍然强健无比，便知道此时不能强取。
于是他不动。
这一个“不动”，反而是“大壮”最重要的一步。
因为前三爻都在讲“怎么动”，九四开始讲：
什么时候不动。
羝羊最终冲破藩篱。
藩决，不羸。
君子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因此后悔。
因为他已经看清：
这不是力量不足，而是对方的力量超出了原先的预估。
真正的智慧，不是任何时候都能赢，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必赢。
所以：
贞吉，悔亡。
守住自己的判断，不因一时得失而妄动，因此吉；不因失羊而后悔，因此无悔。
六、丧羊于易：有些东西，失去也是一种得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六五，羊终于越过疆界。
羊丧了。
但君子没有悔。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
最初设下的藩篱，不过是对力量的初步估计；羝羊冲破藩篱之后，君子终于明白：
不是所有强大的东西，都可以被占有。
有些东西，可以争取；
有些东西，可以驾驭；
有些东西，则必须允许它离去。
真正的强者，不是一定要得到。
而是：
得之不喜，失之不乱。
羊可以丧，正不可失。
物可以失，心不可乱。
七、艰则吉：力量终有尽时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这一次，君子已经吸取教训，在更远处设下了更加坚固的藩篱。
羝羊又一次向前冲去。
于是：
不能退，不能遂。
它只知向前，所以不能退；
藩篱坚固，所以不能遂。
羝羊壮到了极处，也终于困于自己的刚壮。
这便是“大壮”最深的一层：
过盛之力，终有其极。
所以君子不必与它硬碰硬。
只须守住藩篱，耐心等待。
艰则吉。
“艰”不是蛮力坚持，而是守正以待时。
力量有盛衰，事情有进退，天地有消息。
真正的力量，有时候不是把事情做成，而是能够在困难之中不失其道，直到时机自己来到。
归爻大有上九曰：
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人尽其道，天助其成。
不是坐等天助，而是人已经把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做好，然后接受天地运行的结果。
八、大壮之道：真正的大壮，是能够驾驭自己的力量
大壮之卦，雷在天上。
雷是力量，是震动，是阳气的发动。
可是雷虽然刚烈，却不是永远轰鸣。
震动之后，仍有宁静；
阳盛之后，必有消长。
天地如此，人亦如此。
一个人年轻时有力，容易恃力；
事业有成时有势，容易恃势；
拥有财富时有财，容易恃财；
拥有智慧时有智，也容易恃智。
于是《易》告诉我们：
力量越大，越要守正。
大壮的“贞”，不是把自己关起来，而是给力量一个方向。
所以：
壮而不暴，是贞。
强而不逞，是贞。
进而知止，是贞。
变而不失其守，是贞。
失而不乱其心，是贞。
困而不弃其道，也是贞。
这便是“大壮”的真正尺度。
不是没有力量。
而是：
有力量，却不被力量牵着走。
结语：人真正需要战胜的，不是别人
回头再看那头羝羊。
它从旱天雷下奔出。
有人追它。
有人设篱。
它撞破藩篱，越过疆界，又在更远的地方撞上新的藩篱。
从头到尾，它都在向前。
它很壮。
可是，它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所以它一次次向前。
而君子呢？
君子最后学会的，却恰恰不是如何比它更强。
而是：
什么时候追，什么时候等；
什么时候设篱，什么时候放手；
什么时候坚持，什么时候接受失去。
这才是“大壮”真正教人的地方。
人这一生，力量总会增长。
年轻时有体力，后来有经验；
有经验之后有判断，有判断之后有资源；
有资源之后，又可能拥有别人所没有的权力与影响。
可是力量增长，并不意味着智慧一定增长。
如果一个人只是越来越有力量，却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那么他的“大壮”，终究会变成“大过”。
于是我越来越觉得：
大壮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羝羊。
而是人心中那个“既然我有力量，就一定要用力量”的念头。
遯教人退。
大壮教人强。
但《易》真正要教人的，是：
退时不怯，强时不骄；
有力不逞，有得不贪，有失不乱。
这才是大壮。
这才是：
强而不逞，壮而知止。
而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也许并不是终于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
而是有一天，他终于可以站在自己的力量之上，看着眼前的羝羊奔去，而不再急着追赶。
因为他已经知道，真正需要驾驭的，从来不是那头羊。
而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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