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引
人生有进,也有退。
进时,人往往知道奋发;退时,却常常以为是失败。于是明知前路已险,仍不肯回身;明知时势已变,仍执着于一时得失。
《易经》却告诉我们:
退,也是一种智慧。
一、遯之本——以退求通,以小守正
遯卦,上乾下艮。
天下有山。
天行于上,山止于下。天不因山而止,山也不必追逐于天。各安其位,各行其道,这便是遯所呈现的第一重象。
卦辞曰:
遯:亨,小利贞。
为什么退而反能“亨”?
因为此退不是逃亡,而是知时。
当阴渐长、阳渐消,君子若仍强进,便容易与时相逆;能够看见变化,主动退其身、收其势、守其道,反而可以保存自己,保存后来继续行道的力量。
所以:
遯而亨,退而通也。
但此时又为什么只是“小利贞”?
因为时势既然阴长阳消,守正虽不可失,却不宜大举而为。宜小,不宜大;宜守,不宜争;宜收,不宜进。
于是,遯之道可以归结为八个字:
以退求通,以小守正。
二、六重境界
第一境:遯尾——退守其家
初六曰:
遯尾,厉,勿用有攸往。
初六居遯之初,又在最下。
这一位置的人,并没有真正远遯的条件。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本无所谓“隐逸”,他们只是身在世间,安于自己的家常生活。
初六动,下段象由天山遯变为天火同人,前节由风山渐变为风火家人。
“渐”变“家人”,正是由外而内。
即便有所退,也不过退守其家,安于自己的生活。
然而下段又变为“同人”。
欲退而仍在人群之中,欲隐而不能真正离群,所以有“厉”。
既然不能远遯,便不可再有所趋往。
所以初六之道,是:
不能远遯,便守其家;
不能有所为,便守其正。
不是仓促逃离,而是韬光养晦,以静自全。
第二境:执之——身有所系
六二曰:
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六二居中。
若说初六是寻常百姓,那么六二所象,更接近身处社会中坚位置的士大夫。
家业、身份、责任、人情,都成为身上的牵系。
想退,却退无可退。
所以说:
执之用黄牛之革。
黄牛厚重而能负载,“革”又有束缚之象。
这不是简单的困兽,而是:
身有所负,位有所系。
六二动,上段由姤变乾,下段由遯变姤,前节又由渐变姤。
“姤”反复出现,说明阴始生而时势已经改变。
此时不能再把自己更多地系入外缘。
所以六二之道,不是强求隐退,而是:
收敛外缘,守其中正。
不能脱身,便不要再把自己系得更深。
第三境:系遯——身退而心不退
九三曰:
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
九三居下卦之极,又处内外之交。
到了这里,人已经看见退势,却最难真正退去。
正如范仲淹所言: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
身在朝堂,心忧百姓;退居江湖,又不能忘却君国。
于是:
仕于君而思隐遯;
隐于山中而心系君民。
这就是“系遯”。
九三动,下段由遯变观。
观者,观天下。
身虽欲退,眼睛却没有退;人虽欲隐,心仍然看着天下。
所以九三之“系”,不是绳索之系,而是心有所系。
既然进退皆有所忧,便容易生“疾”。
此时若急于解决,反而容易更为凶险。
所以爻辞又说:
畜臣妾,吉。
臣从其君,妾安其位。
并非教人永远居下,而是说:
此时不争其上,不越其位,收其刚,守其分。
所以九三告诉我们:
进退皆忧时,不可妄动;身有所系时,更要守分。
第四境:好遯——退而在外
九四曰:
好遯,君子吉,小人否。
到了九四,遯终于发生了质变。
初六不能远遯,六二退无可退,九三身欲退而心有所系;九四却已经能够真正退去。
九四动,下段由遯变为旅。
旅者,在外而行。
前面的退,是退守自己的位置;到了九四,则是离开原来的位置,进入外部世界。
君子之遯,并不是为了逃离天下,而是为了:
避灾而行道。
有时留在原处,只能与乱势同沉;离开原处,却可以保存力量,另寻可以行道之地。
所以:
君子之退,是为了更长远的进。
君子四海为家,小人四海无家。
君子退而有道,小人退而无为。
小人遯于外,只是流离;君子旅于外,却仍然有所担当。
故曰:
君子吉,小人否。
第五境:嘉遯——居尊而能退
九五曰:
嘉遯,贞吉。
九五居尊,为乾之君。
这里的遯,已经不是普通人的退,也不是士大夫的退,更不是避祸于外的退,而是:
居其尊位而知退。
真正的君子,并不把权位当作终身所有。
时至,当传则传;功成,当让则让。
这便是“嘉”。
九五动,上段由姤变鼎。
鼎,是承载、养民、传承之器。
君子退,不能只考虑自己何时离开,更要考虑:
自己离开以后,谁来执鼎?谁来守火?谁来继续养天下?
所以九五之遯,不是骤然离场,而是传承之后的退让。
下段由遯变咸。
咸者,感也。
君之退,也不能只顾自身清静,还要顾天下之感。
后来者能否承接,民心能否安定,天下能否接受,皆是退之前必须考虑的事情。
所以九五变为旅:
退位而不退责,放权而不放道。
中节由姤变大过,说明所负之责仍重;后节由乾变睽,则提醒交接若失其序,便可能上下乖离。
因此九五只说:
贞吉。
不是仓促而退,而是守正而退。
准备可以渐进,时机成熟之后,决断却须准确。
真正伟大的退场,不是把自己的位置空出来,而是让后来者能够接得住。
第六境:肥遯——感于未变
上九曰:
肥遯,无不利。
遯至上九,已经到了极处。
奇妙的是,此时下段仍然是遯,而上段却重新出现姤。
前五爻都在遯之中,上九却独见姤。
所以:
遯之极,则不遯。
真正的退,并不是永远向后退。
当人已经退至局外,危险不能再及,便不必继续逃。
但上九之“肥”,又别有深意。
肥者,畜养之极。
家畜养至肥盛,往往也已接近其极限。盛极之处,本身便藏着转折。
真正有先见之明的人,不等危险临头才退,而是在“肥”将至极时,已经感到了变化。
上段由姤变大过:
姤,是一阴始生;
大过,是所承之重已经超过常态。
盛中已有变,重中已有危。
后节由乾变夬。
夬者,决也。
感其变,知其极,然后果断而退。
上九变为咸。
咸者,感也。
所以“肥遯”的真正智慧,不是逃得快,而是:
感得早。
别人看见的是盛,他已经看见极;
别人看见的是安,他已经感到变;
别人等危险出现才退,他在危险未至之前已经离开。
先感而后知,先知而后决;感而能决,退而无悔。
所以:
肥遯,无不利。
三、遯之道
人这一生,真正难的不是进,而是退。
年轻时,总以为只要坚持便能成功;后来才知道,有些路并不是坚持的问题,而是方向已经变了。
一段关系失去了正,退;
一个环境已经不宜久留,退;
一件事情明知时势不在,却仍要强争,退;
一个位置已经完成使命,也当退。
但退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要了。
退下来之后仍能修身、养德、传道、蓄力,是遯;
退下来之后只剩怨恨,是逃。
所以:
退不是放弃,而是重新选择自己的位置。
有时不能退,就守家;
有时退无可退,就守中;
有时心有所系,就不可妄动;
有时能够远行,就旅而行道;
有时居于高位,就当传承放手;
有时已经身在局外,则更要凭一份先见,知道什么时候不必再退。
这便是《易》所说的“时”。
不是所有的正,都要以进取来证明;
不是所有的理想,都要在自己手中完成。
有些时候,最伟大的作为,就是让自己退一步,使后来的人能够继续向前。
因此:
以退求通,以小守正。
退,是为了通;
小,是为了不逆时;
守正,是为了不失道。
结语
人老了,才渐渐明白,有些门,年轻时总想推开;有些位置,年轻时总想站上去;有些事情,年轻时总觉得非自己不可。
后来才知道:
门不必每一扇都进,
位不必每一个都争,
天下也不必每一件事都由自己完成。
天在上,山在下。
天自运行,山自安止。
山没有因为不能追上天而自卑,天也没有因为山挡在眼前而停下来。
各有其位,各行其道。
这就是遯。
真正的君子,并不是永远站在众人之前。
有时,他站出来;
有时,他退一步;
有时,他离开;
有时,他把手中的灯交给后来的人。
而到了真正需要退的时候,他不怨、不怒、不恋、不乱。
因为他知道:
退不是结束,退只是换一个位置继续走。
初六告诉我们,不能退时守其家;
六二告诉我们,身有所系时守其中;
九三告诉我们,进退皆忧时不可妄动;
九四告诉我们,退于外而仍可行道;
九五告诉我们,居尊而能放手;
上九告诉我们,真正高明的退,是在危险尚未发生以前,已经感知到它。
于是遯走到最后,竟不再只是一个“退”字。
它变成了一种人生的从容:
该进时,不惧进;
该退时,不恋进;
该守时,不妄动;
该放时,不执着。
天地有时,人生亦有时。
阴长阳消之际,不与时争;
盛极将变之时,不待祸至。
以退求通,以小守正。
这八个字,或许就是遯留给人生最深的一份智慧:
不是每一次后退,都是输;
有些退,是为了让自己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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