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庵
我旅居新西兰,至今二十二年。
初来时,不过一介旅人。
一只行囊,一家老小,一颗惶惶未定的心。
语言陌生,风俗迥异,四顾皆是未曾踏足的土地。站在南半球的夜空下,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异乡”。
那时,随身带来的东西并不多。
其中有一本《周易》。
纸页已经泛黄,是父亲留下来的。
他曾说:
“心乱的时候,就翻翻它。”`
我没有想到,这一翻,竟是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我从未以《易》为术。
不占卜,不断吉凶,不以一卦决人祸福,也不以一爻妄论天命。
我始终觉得,《易》之所以伟大,并不在于它能够预测未来,而在于它能够照见人心。
人在顺境时,容易忘记自己;人在逆境时,容易怀疑自己。
《易》从不给人现成的答案。
它只是静静地告诉我们:天地如何运行,万物如何变化,人又应当如何安顿自己的生命。
读《易》久了,我越来越相信:
所谓吉凶,并非天降;所谓祸福,多由己生。
守其正,则虽困亦吉;
失其道,则虽盛亦危。
《易》教人的,从来不是逃避变化,而是在变化中守住不变。
这些年,我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与《旅》卦颇有几分相似。
离乡远行,寄居异域。
既没有衣锦还乡的传奇,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不过是在寻常岁月里,认真地过着一个旅人的生活。
异乡的风吹了二十二年。
故乡越来越远。
而汉字,却越来越近。
夜深人静时,我常独坐灯下,翻阅《周易》。
一字,一句,一象,一爻。
它们不再只是古老的文字,而渐渐成为一种陪伴。
当生活迷惘时,它提醒我”贞吉”;
当进退失据时,它告诉我”知止”;
当功成意满时,它又轻声说:”亢龙有悔。”
于是我渐渐明白,《易》不是一本写给古人的书。
它写的是每一个时代的人。
写的是每一个在人生路上行走的人。
这些年,我也读过不少注《易》之书。
象数之学,各有精微;义理之论,各擅其长。
前贤之学,如群峰并峙,令人敬仰。
我无意于另立一家,也不敢轻议古人的是非。
我只是一个读《易》的人。
一个在异乡读了二十二年《易》的人。
这二十二年,我渐渐形成了一种属于自己的阅读方式。
我更愿意从经文自身出发,以段为纲,以节为序,以经立本,以象明义,让六十四卦重新成为一个个可以走进去的生命世界。
我相信,《易》本非抽象之理。
《易》原本就是象。
象中有人,象中有事,象中有天地,亦有你我。
若能入其象,自能见其理;若能明其理,自可会其道。
因此,我写下这一系列文章,并非为了重新解释《易》,而是希望借《易》之象,与今日之人,共同探寻生命之道。
所以,每一篇,我都取名为《××之道》。
旅有旅道。
颐有颐道。
井有井道。
鼎有鼎道。
它们并不是六十四篇解卦,而是六十四次与生命的相遇。
有人问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开始写下来?
其实,我并不是今天才开始读《易》。
只是今天,我终于愿意把这二十二年的所得,与人分享。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懂《易》。
更不是为了成为谁的老师。
只是希望,当另一个旅人,在人生某一个迷茫的夜晚,翻开这些文字的时候,也能像当年的我一样,在一卷《周易》中,找到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如果真有一点愿望的话,我希望《旅庵夜话》能够做到一件事:
不为解经,而为明道。
因为解经者,释其文;
明道者,续其意。
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并不是因为它停留在过去,而是因为它始终能够照亮今天。
二十二年前,我带着一卷《周易》,离开故乡。
二十二年后,我仍带着这一卷《周易》,行走异乡。
不同的是,当年,我从书中寻找答案;
如今,我更愿意从书中寻找自己。
人生仍是一场漫长的远行。
而《易》,始终陪伴左右。
愿未来写下的每一篇《××之道》,都不负圣贤立象之心,不负父亲当年的一句叮咛,也不负这二十二年来,从未熄灭的一盏心灯。
一个旅人。
一卷旧书。
一盏心灯。
此后读《易》,
不是为了知道未来,
而是为了,
不忘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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